《紫陌朱门》庄眉如

11、入宫

　　是夜，孙夫人手脚麻利地为女儿收拾起行装。阿鸾倚在床头，一张俏脸上辨不出悲喜，只看着那烛火愣愣出神。孙夫人边收拾边叮嘱道：早些睡吧，明儿一早就要远行，得养足了精神才好。阿鸾幽幽道：娘，原本我很想入宫，可是经过今天这一遭，心里怪怕的。孙夫人看女儿打起退堂鼓，微微一笑道：第一回出远门，心里害怕这是常事。不过你这身边一群宫女服侍着，也没啥可怕的。阿鸾细声道：您不知道，今天在应选时，我脱光衣服被一个老嬷嬷查看……她声音渐弱，如蚊蝇嗡嗡。孙夫人截断女儿的话道：都是女人家，看就看，有什么可害臊的。见母亲未明白自己心意，阿鸾涨红了脸道：我是觉着，自己好像一件货物被摆弄，有点憋屈。孙夫人听罢悄悄地道：听说有个丫头不检点，被打的遍体鳞伤抬走了。阿鸾点了点头，叹道：所以我害怕，宫里的人一个个板着面孔，泥塑木雕似的。也就老夫人见了我，和颜悦色些。孙夫人拍手笑道：这就对了，既然老夫人都看中你，你还怕什么？阿鸾嘟囔着，还想说点什么。孙夫人吹灭了蜡烛道：别瞎想了，安心睡吧。
　　阿鸾抬头看着窗外，那明月在云间穿行，时而晦暗时而洒落清晖。这明明灭灭间，她带着满腹的纠结沉沉入梦。待红日初升，宫里的马车已经停在孙家门口。孙家夫妇看着女儿，眼中尽是不舍。看街坊四邻又围成了人墙，叽叽喳喳议论着。阿鸾刚登上马车，听到身后有人唤道：表妹，我们来送你一程。她回眸一看，珍珠和碧玉正远远朝她挥手。阿鸾想起宝石簪子还未还给表姐，忙从发间摘了下来，伸手笑道：珍珠，谢谢你借我的簪子。珍珠笑着摆手道：你留着吧，以后进了宫，也是个念想。阿鸾听罢心中一热，顿时泪盈眼眶。胖墩墩的赵公子也挤在人群里，嘿嘿朝她憨笑着。从小到大，这傻小子总是费尽心思讨好她。有次为了给她摘一捧樱桃，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大马趴。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含笑低头。赵公子结结巴巴喊道：阿鸾，我等着你。若是你没选上，回来我还娶你做媳妇儿。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赵大人奔过来拎着儿子耳朵，正颜厉色对仆从道：快把公子给我领回去。见赵家父子离去，阿鸾也缓缓垂下帘子。车夫一扬马鞭，那马蹄便得得奔向前去。
　　行了一程，若筠也上了马车。虽是同乡，两人却并不相熟。于是各坐一边，呈现出一幅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态。马车疾驰而过，窗外景物也瞬间即逝。虽旅途寂寞，两人却都矜持着，谁也不曾开口讲话。就这样行了数日，天愈发酷热起来。这日午后，在暑气熏蒸下，苏姑娘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便晕了过去。阿鸾见她面色惨白，忙呼喊道：停车，苏姑娘中暑了。老夫人闻讯命宫女送去解暑药，阿鸾将若筠抱在怀中，使劲捏住她两腮，将药滴入口中。过了一阵，若筠缓缓睁眼，气若游丝。阿鸾看她醒来，逗趣道：你可吓死我了，若是你醒不过来，我一个人进宫多没趣儿。若筠勉强笑了笑，阿鸾拍拍她的肩膀：嬷嬷说再有两日就到了京城，你都走了这么远，可要撑住了。若筠又闭上眼睛昏沉睡去，阿鸾摸了摸她的头发。经这一病，两人倒不再生份。夜晚客栈床上，她们并肩而卧，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起家常来。阿鸾发现这姑娘只是内向寡言，心眼儿倒不坏。若筠得知阿鸾比自己小半岁，而白日里还承蒙她照料自己，羞愧一笑。
　　这日之后，时间似乎过的快多了，谈笑间不觉就到了京城。抵达城门时已是黄昏，阿鸾看着帘外五彩斑斓的晚霞，心想着一路上都是风和日丽，应是吉兆。若筠看着巍峨的城墙，人潮涌动的街市，惶惑的拉住了阿鸾的手。阿鸾自己心里也没底，仍笑了笑：别怕。抵达宫门时天色已经擦黑，宫女亮出腰牌，侍卫们看过之后挥手放行。马车进了宫，阿鸾和若筠都新奇的环视着眼前的天地。一道清河横贯在前，上有五座汉白玉石桥。河中有红白荷花盈盈绽放，清风徐来，馨香阵阵。再往深处走，是重重的宫墙楼阁，恍如一个巨大的迷宫。宫里的夜真静，静的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阿鸾和若筠紧紧拉着手，都不敢出声。不知绕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处庭院前停下。两位姑娘小心翼翼下了马车，有提着灯笼的宫女已在门前等候。看见老夫人出来，忙迎上来请安。又附在夫人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才躬身退下。老夫人笑道：你们俩随嬷嬷们进去，好好歇息。说完便在宫女搀扶下离去了。阿鸾和若筠进了室内，映入眼帘的陈设宝玩珠帘绣幕，五光璀璨目不暇接。阿鸾被皇家的繁华所吸引，一双眼睛简直看不过来。若筠此时倒想起自家闺阁里，四壁的书，瓶中的花。夏夜推开窗，便可看繁星点点，听蛙声阵阵。此处虽富丽堂皇，却有逼仄压抑之感。两位姑娘，请随我前去沐浴更衣。嬷嬷的声音将若筠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见阿鸾已经快步随嬷嬷走去，自己也忙跟上。
　　柔仪殿中，太子妃母女许久不见，正灯下长谈。太子妃叹道：瞻儿那孩子，真不知说他什么好。老夫人笑道：随皇上北巡是好事，莫要叹气了。人我已经带回来，两个丫头无论模样性情都是百里挑一的，你得空了去看看。太子妃道：您选回来的自然错不了，只是瞻儿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京。老夫人倒不在意：正好让两个丫头学学宫规礼仪。待瞻儿回来，再把婚事一办。太子妃揉了揉额角，点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