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玄铁》沐未沫

3、插班生

　　经过一番努力奔走，程煦终于入读镇上的公立小学，五年级四班。
　　很快到了开学的日子，虽然前一天已经报了名，但王凤娟还是特意请了一天假亲自送程煦去学校。程煦是一个独立性很强的孩子，在老家的时候，从一年级开始便自己走半个小时的路上下学。家里的

　　路多是泥路和山路，但一个七岁的孩子硬是走了四年半。这里的路很好走，学校很近——走路十分钟的样子。可是再优越的条件都抵不过他乡的陌生，连风都是那么的不同，黏黏暖暖，暧昧地拂过脸庞

　　耳畔，欲走还留；全然不似家乡清冷痛快的风，呼啸而过，干脆利落。
　　一件红色外套，一条牛仔裤，一双红色半高靴子，一条高高的马尾辫，一个粉红色的双肩书包，再配上山里孩子脸上特有的“冬红”，程煦走在清一色的校服群里显得突兀而与众不同，引来同学们的

　　纷纷侧目。
　　五年级的教室在五楼，班主任冯雅如站在讲台前看同学们早读，朗朗的读书声飘出教室，在走廊上徘徊。王凤娟领着程煦走到教室门口，朝冯老师喊了一声“冯老师”，便立在门口等待，程煦怯怯地

　　站在母亲的旁边，望着一头栗色卷发的冯老师转过脸，看见她们，露出笑容，朝她们走来。
　　“哦，是程煦吧。我特地在这等你。”冯老师的普通话有淡淡的广东味，听起来却别有一种温和，她打量了一下程煦，才又对王凤娟说，“程煦妈妈，以后就不必送进来了，你放心，学校是很安全的

　　。”平常学校是不让家长进校门的，上课期间，校门是不开的，既保证了学生随意外出带来的危险，也保证了闲杂人等随意进出带来的打扰，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好的好的，我以后不送进来了，主要是第一天，我怕她找不到教室。”王凤娟尴尬地搓着手，笑得极不自然。如果不是婆婆死了，程煦要来读书，她恐怕是不会进这个校门的，“那我走了，就麻烦

　　冯老师了！”她看了程煦一眼，说，“要听老师的话，下午放学自己回去。”
　　程煦紧张地点头，她知道妈妈是不可能陪她上课的，她不是没有单独在学校过，可这次的紧张超过了以前的任何一次，包括一年级第一次去学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的

　　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弯处。
　　冯老师到底是阅学生无数的班主任，她是知道面前的这个从遥远的地方来的女孩的胆怯的，她拉起程煦的手，“来，别怕，我们到教室去，大方地把自己介绍给同学们，他们和你以前的同学没有什么

　　不同。”程煦的小手被冯老师握在她温软的手心里，轻轻颤栗。这是一个敏感、自尊的孩子，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同学们，先停一停，”读书声戛然而止，同学们饶有兴味地打量程煦，班里的学生大多数是本地的，少数几个外地的也只是外市的而已，真正外省的程煦是第一个。
　　冯老师在同学们好奇的眼光中开始介绍新同学，“同学们，欢迎新同学加入我们。下面我们请新同学作自我介绍。”同学们很给冯老师面子，啪啪地开始拍手掌。程煦的脸更红了，手使劲攥着自己的

　　下衣摆，冯老师在她的耳边轻轻鼓励道，“程煦，不要怕，告诉同学们你叫什么。”
　　程煦显然没经过这样的阵仗，窘迫得都快哭了，她不要站在几十双眼睛的面前，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可是她明白，如果她不说，她将站在这里更久，于是在窘迫之余，她权衡一番，心一横，大

　　声说道：“我叫程煦！”她的这一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同学们被她的气势唬住了，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同学们才反应过来，然后集体爆发出忍俊不禁的大笑

　　，冯老师也笑了。
　　当程煦坐在座位上时，紧张的感觉消失了。前后左右的同学投来的目光虽然还是好奇，但绝对善意。她亦回以他们友好的微笑。十一二岁的友谊是快速而纯真的。
　　第一节课正好是冯老师的语文课，不知是为了照顾程煦还是推广国语，冯老师整节课都是用普通话在讲课，并特意放慢了语速。程煦听起来毫不费力。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上课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他虽然讲的也是普通话，可他的普通话真是一点也不普通，而且讲着讲着不知不觉地就切换成粤语，程煦如坠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上午的课在一半清醒一半糊涂中过去了，在老家成绩优异的程煦第一次感到了学习的压力和迷茫。怎么办？好强的程煦居然连话都听不懂，这是她不能接受亦是不能忍受的，必须要学会广东话。
　　同学们拿出饭盒排队去食堂吃饭，程煦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极其显眼。聚焦在程煦身上的众多目光中，有一双属于黎凯风。六（一）班的教室紧临五（四）班，黎凯风一出教室就认出了走在前面的

　　程煦，那个他见过几面的租住在他们家的房客的女儿。第一次是窗口的惊鸿一瞥，没有留下太深印象；第二次是楼道里的擦肩而过，他发现她有一种本地女孩子没有的羞涩；第三次是街道上的偶遇，他

　　看见她有好看的眉眼；他当时只是以为她是从老家来这里过寒假的外地学生，虽然有少年钟情的心动，但并未沦陷。可是今天，她和他同在一个校园，她是一朵红艳的花，尽管含苞待放，却是暗香浮动

　　，赏心悦目。十三岁的少年有了人生第一次的喜欢，对一个异性的不可言说的喜欢。
　　情窦初开的爱不设防，不刻意，却是来势汹汹，锐不可当，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滚滚向前。
　　黎凯风就此沦陷，而程煦是在高一的那年才知道有一个少年竟然默默地爱了她一整个青春期。
　　下午的课依然是在云里雾里度过，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急急地收拾书包，快速地排好队往校门口走去。校门口挤了一大堆家长，大多是一年级的和家远的家长，像程煦这种住在街上的学生是自己

　　回去的。程煦在众多的家长中间挤出一条路来，快步往家（出租屋现在就是她的家，因为那里有她的爸爸妈妈）的方向走去。黎凯风在她的身后五米处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向喜欢在外边玩耍的他今天破

　　例早早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