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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他乡遇见你 ...

  •   程建国晚上七点下班回到租住的小屋时,先他一个小时下班的老婆王凤娟已经做好了饭菜,见他回来,凤娟递给他一碗刚盛好的饭,说:“就快过年了,我想等休息的时候去买几件衣服过年带回去。小煦又长高了吧,去年买的衣服小了些,今年买大些,小孩子长得快。”
      建国嘴里包着满满的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着“是呀、是呀”。
      “程建国,电话。”楼下房东太太的声音高亢嘹亮。建国三嚼两嚼,赶紧吞下嘴里的饭,急步走到窗前答应。
      凤娟放下碗跟建国一起下楼,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知道这个电话的只有家里人,一般都是他们打回去,很少家里主动打电话给他们。家里没有电话,接和打都极不方便,他们先要打到村里的小卖部,说好时间,小卖部的三伯伯或者三婶婶再去通知家里人。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一个老母亲带着他们的女儿程煦在家里生活,每个月他们往家里寄生活费。老年人是很节约的,老母亲对打电话的事就很不能理解,说话还要给钱,我天天说话,谁给我钱了。这电话呀,你们还是不打或少打,说来说去还不就是那些话,家里好不好啦,小煦学习好不好啦,我的身体好不好啦,你说光问有什么用,它能解决什么问题,是吧?钱留着过年回来给小煦买几件衣服吧。
      建国和凤娟先对房东太太说了一声谢谢,再摁下免提,这样两个人都能听见,省了抢电话的麻烦,反正房东太太听不懂重庆话,就是能听懂也不要紧,说的不过是些家常话,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喂,”建国手撑在放电话的玻璃柜上,眼睛紧紧盯着电话,俯下身子对红色的电话说话,“你是哪位?”
      “是不是爸爸?”电话里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婆婆(奶奶)要死了,爸爸,你快点回来呀。”
      “小煦,你别急,慢慢说,婆婆怎么了?”凤娟看着红色的电话,温柔地说,仿佛她看着的不是电话而是小煦。
      “妈妈,婆婆在床上睡了三天了,她跟我说她就要死了,叫我打电话叫你们回来,回来晚了就见不到她了。”说到后来,小煦几乎是号啕大哭,“妈妈,我好怕……”
      凤娟知道小煦是一个坚强懂事的孩子,她这样不可抑制地哭,一定是情况很糟糕了。凤娟感觉嗓子堵得慌,竟不能说出一句安抚小煦的话来,她无助地望了丈夫一眼。建国到底是男人,他没有慌乱,他必须镇定,小煦需要他的安抚和指导。
      “小煦,你先别哭,听爸爸说,好吗?”电话那头的哭声断断续续,显然是在努力控制。建国静静地等了半分钟,他在等小煦平复情绪也是给自己时间思考。
      “小煦,你不要怕,爸爸妈妈明天就去买票,后天就能到家。你这两天先不要去上学,在家照顾婆婆……”
      “可是我没请假,老师要说的。”小煦哽咽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出来,在房东开的五金店的白色灯光下飘忽,是那么的迷茫和无助。
      这时候,凤娟冷静下来了,她低下头,离电话很近很近,“小煦,你不要担心,我们回去会跟老师说的。你现在回家去,晚上睡觉不要关灯。如果在我们没有回家之前,婆婆有什么问题,你去找吴爷爷帮帮忙。小煦,你听见了吗?”
      “嗯,我听见了。”
      “好,你现在回家去,要乖。——你不要挂电话,把电话给三婆婆(小卖部老板娘,按辈分是建国的婶婶)。”
      电话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女声:“凤娟哪,我也是刚刚小煦来叫我打电话给你们才知道,你说小煦这孩子她硬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她硬是不声不响的。不过,你们放心,我等阵叫你三伯伯去看看,不行明天我们给送医院去。”
      建国听着三婶婶的话没有出声,凤娟瞥了瞥丈夫,对着电话客气:“谢谢婶婶!你知道我妈的脾气,她是一辈子要强,她不愿意欠人人情。这回估计是严重了,要不她都不会让小煦告诉我们。”她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了口,“婶婶,如果您和伯伯方便的话,就麻烦您们帮帮忙,您知道我的娘家离得远,村里的年轻人又都在外边打工,实在是找不到哪个帮忙……”
      “凤娟,你见外了哈。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当然,隔了三代,但还算是一家人,对不对?”三婶婶有一张好嘴,天生就是当老板娘的料。
      挂上电话,凤娟依照惯例掏出五毛钱递给房东太太,嘴里说着谢谢。打电话按价计费,接电话一次五毛,喊人接电话是要费嗓子和口水的好吧,天地良心,五毛钱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罢了,而且还是看在凤娟夫妻俩租了两年的房子份上。
      但这一次,房东太太没有接凤娟递过来的五毛钱,把她的手挡了回去。就算她听不懂重庆话,她也听懂了电话里的哭声,看懂了面前这对三十多岁夫妻的悲伤表情;虽然说生意人以赚钱为宗旨,但房东太太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她是有最起码的怜悯心的。五毛钱很少,但她不收,也算是一份对这对夫妻的安慰。
      第三天的傍晚,当建国和凤娟走在他们将近一年没有踏足的田间小路上时,他们的心情是沉重的。隆冬季节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孩子的呜咽。
      十天后,程煦的奶奶去世。程煦哭得天昏地暗,她五岁的那天起就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而爸爸妈妈不过是过年才回家的旅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留下的只是几件衣服和玩具,奶奶才是她相依为命的人。奶奶不在了,她怎么办?
      放弃打工,在家里带孩子?可是家里的几亩地最多可以混个温饱,攒不下几个钱。最后,建国和凤娟商量,决定把程煦带到他们打工的地方去,如果进不了公立学校,私立学校还是有的,只是多花几个钱罢了,但也比在家强。
      刚过完春节,程煦就跟着爸爸妈妈坐上了开往广州的列车。列车在一九九八年初春的烟雾迷蒙中缓缓启动。
      程煦是第一次坐火车,她好奇地打量着车上的桌子、椅子、窗子还有那么多的人和行李。她在喧闹的人声和吭哧吭哧的火车启动声中感到前所未有的亢奋,对奶奶的强烈思念随着火车的加速越来越遥远。
      斯人已去,生者向前。十二岁的程煦或许已经明白生与死的意义,她除了义无反顾的向前,别无选择。
      雅瑶镇是广东江门市的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应该是广东众多经济发达的镇中比较破败的镇了,街道短而乱,总共也就三条,呈H形。镇子周边的厂房倒是不少,紧临镇边上的“预兆鞋厂”便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建国和凤娟在厂里已经干了五年。
      刚开始来时,他们吃住在厂里,基本过着可望而不可及的分居生活。过了一年,他们在外面自己租了一间小屋子过起了正常的夫妻生活。两年前,他们又搬了一次家,搬到现在的这间房子,虽然还是单间,但不用再和别人合用厨房和卫生间,他们很满意。
      程煦在走进爸爸妈妈租住的房子时,眼前一亮。明亮的玻璃窗户,粉红的瓷砖地板,洁白的厕所,跟家里的土墙泥地比简直就是天上人间。最让程煦愉快的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她又可以睡在爸爸妈妈的中间了。她笑着跳着,可突然的,她走到窗前,眼睛盯着窗外,盯进虚空。
      为什么他们不在婆婆活着的时候接我和婆婆来?婆婆要是住上这样的房子该多高兴啊。
      她收回目光,看向楼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一辆绿色的单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说话,声音很大,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程煦怏怏地看着少年和女孩,感觉她来的不是外省而是外国。这时候,少年漫不经心地往上一望(也有可能是蓄意的),正好看见急欲躲避的程煦,他咧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少年是房东的儿子黎凯风,在镇上的小学读六年级。当时的他没想到在以后的岁月中,他会不可自拔的爱上这个外地来的乡下姑娘。女孩是他的妹妹黎芷青,读小学三年级,后来成为程煦的好朋友。
      后来,程煦告诉凯风,正是他的那一个灿烂的笑容让她如沐春风,并深深地爱上了这个他乡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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