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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旧如旧 “他说给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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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这行的第一天开始,关絮就听过师父的一句话。
修旧如旧,人家好好的一个古文物,你修的时候不要按照创作的思维去摆弄,要修的是旧的,最终的成品也是旧的。
要是这小子也是个青铜器什么的就好了。关絮把人摇摇晃晃地带回了她住的地方,看着面前一张脸通红呼呼大睡的人,面无表情地想。
就能拿个锤子镊子,这边敲打,那边细磨,不用修多久,一会儿就能出个人样。
关羽明好歹也是在圈子里混的,大白天喝成这样的时候其实极少。
等他终于找回点儿知觉了,屋子里已经是饭菜的飘香。阳台透过客厅漏进几缕光,有什么人在那里走动,不停拍打着什么,隐约可闻布料间的摩擦声。
傍晚时分,天幕烧的通红。
刚刚晾完几件衣服,关絮抱着空盆子进来,就看见关羽明面无表情地起身,又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醒了?”
关羽明冷笑:“姐,你还真是随叫随到的啊。”
关絮继续开口:“醒了就吃饭。”
屋子里一阵饭香。
关羽明每隔一段时间就惹一次麻烦,却是第一次喝醉了,又被她给带回来。
“我室友暂时不在,一会儿她要是回来了,你在不太方便,咱们……”
她话说到一半,对面的关羽明又笑了,顶着一张还泛红的脸:“要我滚啊?我偏不,姐,送佛送到西,让我住一晚上呗。”
关絮压根就不理他这番话,继续道:“咱们等会儿出去找个地方散散步。”
关羽明一愣,他刚刚以为眼前的是想赶他走,没想到那话竟然是这个意思。
“我陪你滚。”关絮淡淡地道。
她说完话,关羽明又动了。
这次既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只是人冷冰冰地站起来,说了句用不着,歪歪扭扭地起身,又摇晃地出了门,都不等这边的人开口,直接就甩门,砰的一声出去了。
关絮冷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出了口气。
麻烦送走了,日子还是要过。
她煮的饭是两人份,菜也是两人份,因为还要赶着回博物院还车,所以只是套上了保鲜膜,摆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意思是如果李孟欣回来了就让她先热了吃着,别等自己。
正逢下班高峰期,她在路上堵了好一会儿。
等到了博物院,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关絮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给许东亭去电话,走到一半,又把电话挂了,朝着工作院儿的那间偏房过去。
天色渐暗,那间屋子却还是亮着灯。
“师兄?”关絮敲了敲门
隔着一扇门,隐隐的男声传来:“进来吧。”
关絮推门进去了。
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木香味,盛夏时分,屋里的窗大打开。
旧的东西都精贵,建筑里没安空调,院子里又种着藤蔓树苗,还能听见几声蝉鸣。
风里都带着点热气,许东亭却仿佛觉察不到热似的,戴着眼镜,穿着工作衫,正一点一点地对着一方圈椅上蜡。
木质的家具上蜡,不仅能防水,还能延长使用寿命。
可惜这些都是文物古玩,使用是谈不上了,但延长保存时间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们的博物院儿比不得国家级的,所以规矩没那么大,但师父也是下了死命令,叫他们不能熬夜工作,也不能加班。
要保证白天上工时有充足的精力,才能把手工活做精细喽。
关絮站在门口,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了方凳子坐下:“师兄,我把车钥匙给你搁这儿了?”
许东亭从鼻子里嗯出一声,算是回答。
关絮犹豫再三,还是直白地道:“要是师父知道了,又要打师兄板子了。”
许东亭终于往她这儿瞥了一眼,什么话也不说,一双眼里却都写着了。
你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
木屑在地板间流窜,直往门外的大水缸飞。
关絮叹了口气,她这师兄什么都好,长得好,性格好,就是倔的时候容易翻脸不认人。
她说了声知道了,正要出去,又听见后面的人道。
“你等等,我收拾一下,顺路送你。”
瞧,可不就是什么都好么。
对女孩子也是多加照顾,因为是大师兄,所以还自觉跟半个家长似的。
关絮跟师弟师妹们都蹭过他的车,听到这一声,也觉得不蹭白不蹭,便又回屋坐下,给那边的人倒了杯水。
也没等多久,许东亭就住了手。
院儿里的人都知道,大师兄是个慢性子,却又是个喜欢一件事干到底的。
“今天把蜡打完,明儿就能着手下一步了。”
出门的时候,许东亭顺手把大水缸的盖子拉了拉。
关絮在后面老老实实地跟着,又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从哪儿拿了把扇子,跟在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
“你弟没事儿了?”
坐在车上,驾驶座上的人顺嘴问了一句。
关絮叹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她师兄冷峻的侧脸,继续老实汇报:“没事儿了。”
她算是跟师父跟了第二久的,家里那点儿破事儿,她虽然平时不说,估计师父师兄都清楚的很。
不然怎么爽快地准假,又爽快地借车?
那就是情谊到了,愿意给你这个徒弟或者同门面子。
关絮来的第一年还不能碰文物,都是跟在许东亭手下,慢慢地学,慢慢地看。
车行到一半,许东亭手机响了。恰逢路上堵车,他拿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又像没什么风浪,把机器放了回去,目光依旧看向前方。
关絮一看他这样,心里就有了谱。
说不准又是哪位有钱有势的,想找她大师兄去看看东西真假。早年间许东亭还去,也不收钱,就是图长个见识,这几年却是鲜少再去了。
假的太多了。
她当时问,得到的就是这么个回答。
手艺人的学问很玄妙,日积月累了,才能学得点真本事。
车里坐了两个手艺人,也就隐隐有了点木香。
路上许东亭时不时地跟她说一句,她也就听着。
这么行了一路,待下了车,她老实地跟师兄道了别,抬头再一看小区旁边的那盏路灯,看小飞虫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隐约的郁结竟然散了。
关羽明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态度,她也不是没想过改变,但因为任务难度实在太大,早也放弃了。
气不气?说实话是气的。
可关絮这些年下来,发现自己的气也是一时半会,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到了家里,自嘲程序猿代码狗的李孟欣果然还没回来,估摸着又是深陷加班地狱。
关絮便只能把纸条扔了,又吃了饭,回自个儿屋子,给她爸去了个电话。
因为母亲意外的缘故,父女俩早年也是相顾无言,现在她年纪渐渐大了,也愿意主动说上一两句话。
关羽明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提,只问了身体好不好,又嘱咐了几句少抽烟喝酒,俩人聊完了,随即就洗了个澡,窝被子里读书养觉去了。
一觉醒来,第二天关絮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
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和室友熬了锅粥,她打的是早饭晚饭一并做好的心思,干脆又炒了个酸辣土豆丝,并昨天买的剩下的包子,难得弄了一餐丰盛的早点。
“奢侈!”
李孟欣收拾完出来,看着一桌子东西就是痛心疾首。
关絮笑盈盈朝她眨眨眼,出门坐在地铁上,心情又是一如既往地平和。
博物院养人。
她觉得自己变迟钝了,又庆幸自己变迟钝了。不然也不会对着缺爱弟弟极有耐心,还能跟父亲关系有所缓和。
等走到工作院儿正要掏钥匙,才动作到一半,后面却忽然有人喊她师姐。
关絮转过身,陈玉熙一双眼笑得跟月牙似的,跑着过来拉她。
“师姐,早上好啊!”
声音跟银铃铛一样清脆,扎着个小马尾,精精神神的。
关絮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仿佛忽然就懂了许东亭那股大家长气势是怎么个来路。
长期被人这么仰慕崇拜地看着,能不心软么。
“早上好。”
她依旧是安静地回,却忍不住仗着身高优势,摸了摸人家姑娘的脑袋。
陈玉熙愣了一下,愣完了心里那个激动啊,长腿师姐终于被我融化了。
她心里激动,面上却不好意思,又是扯袖子,又是嘿嘿笑,笑完了,才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哎哟!”
关絮把工作室门开了,又出门拉了水管子,开始例行公事地给院里的花花草草浇水。
“怎么了?”
姑娘家哎哟,那肯定就是有事。她朝着陈玉熙好奇地看了一眼,不料,对方却又直接过来拉她,还有点神神秘秘。
“师姐……”
听听这语气,瞧瞧这模样。
关絮心里立刻明白了:这是有求于她呢!
“说吧,师姐看看能不能帮你。”
陈玉熙却是难得地吞吞吐吐,好在提前得了别人保证,说是愿意付钱的,这时候说话,也算有些底气。
“那个,”她挠了挠鼻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关絮耳边,“师姐,我这边有个人,想托你给看件东西呢。”
说完,还连忙补充:“他说给钱的!只要够靠谱,随你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