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魔/緹亞]Miss》無馥

5、Chapter05.武館 以緹奇素日

　　偌大的武館裡一片漆黑，亞連進門時還發現有幾只超大老鼠倉惶逃走，鐵捲門積滿了灰，跨過門檻時手臂果不其然黏上了蜘蛛網。
　　緹奇走進室內摸索一陣找到了燈的開關，整間武館頓時亮堂起來。與門外的光景完全不同，地上鋪了一層新的軟墊，倒是乾淨的很。牆上貼著幾張肌肉男的海報，亞連立刻連結起一個人物，自己便是為了代替那個人物才被千年伯爵帶回諾亞的。
　　「過來啊，發什麽呆？」緹奇沖亞連招了招手，呆立在門口的亞連這才脚步遲鈍的走進室內，身後鐵捲門慢慢降下，隔絕煩人的綿綿細雨。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麽。」緹奇彎下腰移動一塊軟墊之後直起身子「這的確是斯金的武館，才落成不到一年，本來千年公還很期待他培育一群優秀的孩子呢，不過幾個月，人事已非了。」
　　亞連被緹奇這一番話說得頓時愣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有些尷尬。緹奇雖然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支持千年伯爵挖角自己，也從沒對於自己取代那人的位子有半點明顯的質疑，至少沒像露露貝爾一樣激烈的表示反對，但亞連其實始終不知道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這個男人總是很難捉摸。
　　緹奇被他的反應也是一愣，這才想起亞連是為什麽才有機會進來諾亞。心下懊悔但是話已出口，收也收不回來。
　　「少年。」一隻大手再次按著那頭白髮，亞連抬頭，緹奇眼裡的玩世不恭不减，但明顯多了幾分歉意「我不是故意要給你壓力的。」
　　亞連揚起一個笑臉，「沒關係，我會加油。」
　　「很好。」緹奇後退幾步脫下西裝外套隨手丟在地上，「羅德說你學東西很快。」
　　「嗯……算是吧。」
　　「那麼，先跟我打一場。」
　　「蛤？」亞連呆立在原地一臉迷惑地看著緹奇飛來的拳頭，直到那拳真的碰到了鼻樑才想到要閃。
　　「反應太慢了。」
　　「喂！」亞連側身試圖閃開緹奇的第二拳,「你起碼……嗷好痛！你起碼把話先說清楚啊！」
　　這個男人拳拳咄咄逼人，氣勢十足，亞連被他臉上的認真感染也不得不認真對付起來。在教團裡他一開始有受過幾堂格鬥訓練，但是當時聖潔剛植入身體還不穩定，三天兩頭昏倒缺課導致身手根本沒有進步多少，再加上左右眼的視差還沒適應，根本無法專心看著對手，後來很快就被送去專門做狙擊手訓練的場地，從此之後再也沒去過武館這種地方。
　　空蕩蕩的武館漸漸只剩下兩個人衣服的窸窣聲、移動時的腳步聲和拳脚快速劃破空氣的聲音，男人從一開始嚇人的認真逐漸緩和下來，又恢復到平時生活中的隨意，他開始好好觀察面前這個白髮少年。
　　亞連起初除了閃躲幾乎什麽也不做，後來偶爾會學著緹奇的樣子出拳但不是沒打到就是打在身上比蚊子叮還不痛不癢。即便如此，漫長的時間過去，緹奇仍沒有要停下對打的意思，亞連眼裡的專注也仍然不减，毅力可嘉。
　　少年方才貼在臉龐的濕髮已經乾了大半，隨著身體的一舉一動飛揚。制服尚未全乾，半透明的襯衫透出裡頭乾淨無瑕的肌膚，幾乎可以想像，屬於他這年紀的觸感。儘管只是少年，但魅力不小，竟萌生想要玷污這種乾淨的衝動。
　　以緹奇素日豔遇之頻繁照理來說是不會對一個生澀少年感興趣的，但怎麼……
　　怎麼突然起邪念來了。緹奇忍住笑意轉而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頭有自己的影子。
　　以前沒注意看，他的眼眸其實很美，鴿灰色，披著一層迷霧的顏色。誘惑著人的好奇和慾望，擅闖者卻一定會迷路，甚至，迷失，像是灰色的深淵。
　　他突然停手。
　　男孩的右臉躍出記憶和少年的右臉重合在眼前。
　　「怎麼了？」亞連看他突然停下也停止了動作。
　　「大概知道了。」
　　看來自己對於眼前這個人，還真不是普通的感興趣。
　　「知道什麽了？」
　　緹奇認真望著那雙眼眸，許久沒能移開視線。
　　「知道你為什麽會被酒吧裏的兩個歐吉桑試圖誘拐了。」
　　心下泛著漣漪，緹奇倒是答的泰然。毫不符合時間地點人物的對話莫名奇妙成立，亞連立刻為之一愣。
　　「怎麼突然提這個？」
　　緹奇沉默了一下，總不能誠實告訴他自己突然感覺亞連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致命的熟悉感吧。
　　沒錯，致命的。
　　「而且，被那兩個歐吉桑纏上才不是因為你說得那樣。」
　　「不然呢？」好在少年自己找了個話題轉移焦點。
　　「不小心贏了他們一～點錢，就這樣而已。」亞連狡黠一笑，刻意拉長那「一點」。
　　「一點？看來是很大一點喔。」
　　緹奇瞇起眼睛似是讚許的一笑「不過也不奇怪，你連堂堂諾亞骨幹的槍都偷得走，我可得當心哪天一不小心……」
　　男人的臉龐忽然放大，鼻尖與鼻尖距離拉近，淡淡地煙草味隨著他的呼息飄散，氣息輕點少年的雙唇，身體當即驚得停止呼吸。
　　「被你偷走我的心。」
　　說完緹奇瞬間拉開距離，噗哧一笑，欣賞少年錯愕僵立的樣子，一秒，兩秒，亞連臉色漲紅，眉頭擰在一起，抬起拳頭不顧一切的朝惡作劇得逞的男人撲去。
　　「緹奇!你給我正經一點——！」
　　「嗯？我很正經啊？」男人一臉壞笑閃過少年的攻擊，看著他一個重心不穩跌在軟墊上又抓狂的爬起來繼續揮拳，像某種動物，既滑稽又可愛。
　　「你！」
　　第二拳果不其然再次落空，亞連還是向前滑行跌在軟墊上，這次他不爬起來了，盤腿坐下微慍的瞪著緹奇。
　　「又沒親到，別生氣嘛，少年。」
　　緹奇絲毫沒有要收斂笑容的意思，緩緩蹲在他面前，亞連猛一甩頭把幾個尚未蒸發的雨滴甩在男人臉上。也不抹去，緹奇同他一起盤腿坐下，亞連趁他落坐的空檔抬手衝著後頸落下一記紮實的手刀，終於報復完畢的收起怒容。
　　「幹的不錯啊。」這力度當然不足以使緹奇昏倒，只是微微麻痺。傻孩子，若不是刻意讓你你以為你打的到嗎，微微伸長脖子，緹奇看著少年的表情變化心中暗笑。
　　「回到正題，講評一下你剛才的表現。」
　　「……」白腦袋默默咕噥了什麼，似乎是早就該回到正題了真是莫名其妙之類的。
　　「你的上肢是不是受過傷？特別是左手。」
　　亞連詫異的抬眼對上緹奇的視線，「這樣就看出來了？」
　　「別那麼驚訝，我在這行多少年了。雖然你左手力氣比較大，但是卻彎不到某些角度。」緹奇托著下巴思索了一會，「上肢力量不夠，下肢倒沒太大問題。速度算是不賴，至於力量跟協調性嘛……總之話說回來一句話，你太瘦了。」
　　「緹奇你講過這句話好多遍了。」
　　「但這是實話，你吃那麼多東西到底長到哪裡去了？起來。」
　　緹奇先站起身，將手遞給亞連，對方卻撇過臉毫不領情的自己撐著身體站起來，本該是讓人生氣的舉動依舊使緹奇發笑。接著緹奇伸手扯掉領帶，隨手往地上那團西裝外套丟去，然後牽起亞連的右手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大大方方地說：「打。」
　　「打你？」亞連臉上寫著難以置信。
　　「這裡要不是還沒添購沙袋，我也不會給你當沙袋打。再說你右手的力道跟蚊子叮差不了多少。打吧。」
　　亞連遲疑了一下，從緹奇手中抽走右手舉在空中，「你……確定？」
　　「不確定我還站在這嗎？」
　　少年深吸一口氣，一拳砸在男人的胸膛。
　　緹奇搖搖頭：「力道不够。繼續。」
　　「喂！」
　　「怎麼？」緹奇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揚，「該不會，心疼我了？」
　　「咚。」這下少年毫無後顧之憂的使勁出拳，同樣砸在緹奇的胸膛。緹奇也同樣搖搖頭，「不够，繼續。」
　　「咚。」
　　「手腕也要出力，繼續。」
　　「咚。」
　　「在敲門哪？繼續。」
　　「咚！」
　　「終於有進步了。繼續。」
　　「咚！」「緹奇我手痛了……」
　　「這麼快？我都還沒痛呢。繼續。」
　　少年甩了甩手掌，馬上被男人的手牽回來。
　　「我沒說停不要停。」
　　「咚！」……
　　直到燈光清楚地照到少年的右手開始泛紅，緹奇才叫他停下。亞連立刻舒展右手，呲牙咧嘴。
　　「緹奇你都不痛嗎！」
　　「有比一開始的蚊子叮好上一點點了。」緹奇坐下來點了根烟，亞連見狀也盤腿坐下「最後那幾拳的力道才勉強算是合格。」
　　「廢話，好痛……真的有你這種訓練法嗎？」
　　「你對老師我有什麼意見嗎？」緹奇吐了個烟圈掃了面前仍舊呲牙咧嘴的白腦袋一眼，暗自思忖得想辦法讓少年變壯一點。
　　「沒……」
　　兩個人突然安靜下來。
　　「還很痛嗎？」緹奇右手夾烟，左手大拇指來回撫摸那只泛紅的右手，有些發燙。
　　「痛。」
　　「之前的組織都沒有叫你做格鬥訓練嗎？」
　　「唔……之前的組織是做走私貿易，從來都只叫我掩護前去談判的人而已。」
　　「難怪。」緹奇頓了頓，他再次看向那雙剛才激起一陣波瀾的眼眸，「記好了，少年。今後你在任務中遇到的，清一色都是打黑市拳的人。速度你有了，但是協調度和力度還差得遠，你最好是要練到能够練到一招制敵。」
　　亞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知道黑市拳是什麽吧。」
　　「不知道。」白腦袋搖得一臉無辜，又一句話讓緹奇跌破眼鏡。
　　「黑市拳說穿了就是徒手殺人法。」緹奇又吐了個烟圈「懂了？」
　　「懂了。」亞連再次點點頭。
　　亞連盤腿坐了良久，再次起身才發現雙腿發麻，儘管如此，他還是去門邊拿了兩瓶礦泉水回來。撐到半途雙腿便不聽話地癱軟，右手下意識向前穩住平衡但還是晚了一步，他幾乎已經感到泛紅的手掌觸到地面時的疼痛。忽然一隻大手握住右手手腕向前用力一拉，回過神來，他已落入一個懷抱。
　　排演好的一般，屋外頓時雷聲大作，震得屋內的二人同時身體一顫，這曖昧的姿勢與雷聲一同攪亂了空氣，攪亂了思緒。
　　懷中的少年一愣，擁著他的男人也為之一愣。雷聲並沒有停止，大吼之後還嘶鳴一陣。不難想像，窗外的閃電應該閃得幾乎要把黑夜撕裂開來。
　　亞連不得不承認，無論緹奇方才再怎麼不正經，這一個擁抱依然有著久違的安全感，久違的，屬於父親的。
　　怎麼能這樣想。微微的搖頭更像是發抖。
　　自第一眼見到緹奇開始，對於這個男人亞連就從未感到一點點的厭惡。這是當然，那張英俊的臉，那雙電人的眼睛，左眼下那顆淚痣，一身渾然天成的灑脫、隨性，還有風度翩翩的痞子氣，時而壞笑時而貼心——這是一個可以絕對有本錢迷死無數少女和女人的男人。
　　但亞連不是女人，他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裡。
　　亞連推開緹奇，然後他才察覺到淋過雨的體溫有些怕冷，有些眷戀，方才的溫暖。

　　少年臉色微紅地垂著頭，纖瘦的手指梳理微亂的白髮，將一瓶水遞給緹奇，語氣中硬是多出幾分沒來由的生冷：「拿去。」
　　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沒有回話，緹奇嘴角又多了幾分笑意。他丟掉手中已兀自燃盡的煙頭，擰開瓶蓋仰頭大口喝水。方才那個擾亂心神的擁抱，他也沒少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承認吧，無論是少年身上的氣息還是那雙眼睛，他們，像極了。
　　初次邂逅那個男孩是六年前，那一年，緹奇手邊竟清閒到百無聊賴跑去做了神父。雖然他樂於在雙面的生活中遊走，但神職人員還真的是第一次碰。一邊救贖別人的靈魂，一邊結束別人的生命，這種矛盾甚是對他的胃口。
　　但從那個尖牙利嘴的蘿莉口中講出來就變了樣：「那個變態大叔分明是進去狩獵修女的吧？」
　　男孩總是趁著夜色來到教堂，破舊的球鞋落滿了灰。他的左臉一直纏著紗布，露出一隻時常流露著不安的右眼，有如一隻驚弓的幼鳥，一頭栗髮中摻著不少白髮。他總是在哭泣，一直以來他都在向緹奇懺悔一件事：他殺了他父親。
　　六年時光說不上短，男孩的面容他已不復記憶，或者說他根本無法記憶——從第一個夜晚到最後一個夜晚，男孩從沒有取下左臉嚴嚴實實的紗布。緹奇多年來真心想要保護的人，男孩還是第一個。
　　有鴿灰色眼睛的人那麼多，未必就是眼前這個人。但每當緹奇冒出這樣的想法，諾亞聚餐當晚的不悅又會浮上來，預感似乎很有話想說。
　　一陣突兀的咕嚕咕嚕咕嚕就這樣打破兩人各自的寧靜。
　　兩人頗有默契的對望一眼，一個含笑一個尷尬，聲音來自那個依然面色微紅的白腦袋。
　　「餓了？」
　　一個可憐兮兮的點頭。
　　緹奇旋緊瓶蓋站起來，目光掃過亞連的右側臉就沒有再移開，再次向地上的亞連伸手，這次他沒有拒絕握上男人的手，任由他把自己拉起來。
　　「走吧，我請客。」
　　「咦？」亞連面露驚訝然後回過神來把剛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耶！」
　　「手下留情點啊，少年。」
　　鐵卷門緩緩上升，拉到一半時二人才驚覺不對。聽著屋外稀裡哇啦哭的一塌糊塗的雨聲，緹奇不禁大為感歎斯金的武館隔音效果真好，方才雷聲的正常分貝肯定不只武館裡聽到的那樣。
　　身旁的少年也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嚇了一跳，眼神還沒緩過來喉嚨先出了聲：
　　「緹奇你幹嘛把車停那麼遠，這下怎麼去？」
　　「……是，是。我的錯。」
　　一旁的男人被這句話逗得聲線不穩：
　　「但是剛才是誰跟我說這裡是紅線停這警察會開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