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魔/緹亞]Miss》無馥

4、Chapter04.車內 看看左手手

　　「……」
　　「……」
　　車裡安靜得像是沒人，亞連暗自嘆了口氣。
　　遇上緹奇也不壞事啦，總比整路淋回去好，但還是覺得直接跑回去有效率多了。
　　「怎麼不講話？」
　　身旁的男人泰然自若伸展雙腿，似乎已經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
　　「緹奇你還是把車給熄了吧，」亞連看著前方毫無動靜的車陣，轉頭看著緹奇，「省油。」
　　旁邊的人明顯一頓，不知為何莫名笑了幾聲，才將車鑰匙轉了個方向，「遵命，少年。」
　　「你到底在笑什麼啊。」白腦袋不高興的努努嘴，自己又沒有講笑話「這幾天你笑得很頻繁，真令人不爽。」
　　「別生氣嘛少年，你覺得，一個前天開勞斯萊斯今天開賓利的人會在乎堵車會耗多少油嗎？」
　　「你的確不會在乎……」
　　「治完遲到要連我的浪費一起治了嗎，亞連老師？」
　　「誰要治你，你的壞習慣還真多。」
　　「謝謝誇獎。」
　　「還有我有名字啦緹奇，要我說幾次。」
　　「一百次吧。」
　　「……」答的這麼理所應當是怎樣。
　　無視身旁少年拋來白眼，緹奇想起一個自己一直忘記問的問題。
　　「你今年是高一吧？」
　　「對啊。」
　　「不會很累嗎，又是殺手又是學生。」
　　「嗯…還在可以負荷的範圍之內。」
　　「那如果有一天必須取捨呢？」緹奇一頓，「你加入的，可是諾亞的核心。」
　　亞連一時語塞，不知該回答什麼。其實加入教團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要休學了，原本連單子都拿來要找師父簽名，想不到師父卻一反常態抽起了煙。
　　「有什麼一定要上學的原因嗎，少年？」
　　原因啊……
　　馬納應該是希望你能繼續學業的，你就先繼續唸吧。教團那邊我去解釋，等你真的撐不下去了，再休學。
　　那時候師父確實是這麼說的，的確是這樣，不然父親也不會萬事皆省唯獨從來不省學雜費，那對他們而言並不是筆小數目。後來當了狙擊手亞連就一直靠薪水默默存錢，想著能唸一天就是一天，無論多常請假，好歹現在也順遂的念到高中。

　　小時候的亞連是個孤兒，有記憶的第一眼是被一個阿婆惡狠狠的拖出屋外。此後他常常和小偷集團的孩子們混在一起，漸漸的習慣了住在臭氣肆虐的巷子深處，天資聰穎的他還向他們學了一手過人的「本領」。直到有一次自己偷糯米糰子難得失手被老闆逮個正著，老闆抓起桿麵棍就是一頓毒打，打到一半他就出現了，馬納走過去遞上鈔票攔住怒火中燒的老闆。
　　「多少錢？我幫這孩子付。」
　　那一眼裡是不言而喻的溫柔，還有一種亞連看不懂的複雜。
　　「為什麼要救我？」
　　一陣風般掃完他為自己買來的食物之後，亞連問了這個問題。
　　「為什麼啊……」
　　馬納開口時定定地望著遠方，眼裡還是那種亞連看不懂的複雜。狂風捲起一疊落葉，馬納脫下外套為亞連穿上，接著傳來一聲長歎。
　　「不想讓你跟他一樣走上歪路吧。」
　　他？是指誰？亞連沒有往下問，馬納也沒有再提起過。後來自己就有了父親，有了學校，有了夢寐以求的世界，幸福的不可思議。
　　稍微長大一點之後，亞連得知父親是黑色教團的科學家，專門在研究一個名為「聖潔」的天然礦物。儘管父親從來沒有解釋過他的工作，但亞連很早就隱約察覺父親似乎在用聖潔為自己做些甚麼，比如他必須定期去醫院做身體檢查。
　　果然在某個放學，亞連剛一放下書包，父親就猝不及防的在左手臂上扎了一針麻醉，然後抱起逐漸失去意識的自己放到手術台上。
　　「對不起，亞連，我是為你好。」
　　父親說這句話的面容已經無從記憶，但他從來沒有去質疑這句話的真假，因為，那是他對亞連說的最後一句話。
　　一覺醒來，世界天翻地覆。聖潔剛進入身體所附帶的龐大幻覺鋪天蓋地襲來，扭曲空間與知覺，一切都瘋狂了。
　　「哇啊啊啊——」
　　亞連一睜眼只看見一群圓滾滾的惡魔正吼叫著、衝著自己的身體又撕又扯，他嚇得隨便抓起一個東西劈頭就往那些怪物揮去，血液四濺，腥臭味逼真的鑽進鼻子。然而就在不知道自己砍死第幾個惡鬼的時候，視線突然逐漸清晰起來，惡魔一隻一隻退下，現實慢慢浮上眼前。左右眼的世界跟醒來之前落差極大，但都在告訴他一個不可置信事實。
　　他寧可聖潔的幻覺永遠不要消失。
　　那一幕成了他六年來滲入骨髓的夢魘，陰魂不散，每次想起來都難以呼吸。
　　在一陣抵抗之中，他隨手抓起的手術刀，第一刀便深深嵌入父親的頭部。
　　馬納……
　　他跌下手術台，小小的手掌緩緩觸到尚存餘溫的身體，潔白的指尖沾染一地鮮血，然後拼了命的搖晃起來。醒醒，馬納，對不起，對不起……
　　醒過來啊！
　　淚水奪眶而出，一聲一聲尖叫撕心裂肺，剛縫合好的左手因為突然施力痛的發抖，但，最敬愛的人還是躺在那裡，像尊蠟像。
　　在自己眼前，在自己手上，無聲消逝。
　　「馬納一直有一個願望。」
　　後來破門而入的紅髮男人悉心照料起再次昏死過去的自己，有一天，他忽然這麼告訴亞連。
　　「你想幫他完成嗎？」
　　亞連斬釘截鐵的給了答案，再然後，紅髮男人便帶他加入教團，成了他的師父，自己則成為教團口中的奇蹟，芯片化聖潔的第一個成功實驗體。
　　聖潔自左手植入，亞連的左眼從此視力極佳，教團安排他接受了狙擊手訓練。儘管他也從此食量極大、異常瘦弱，並在科學班的調整下變得滿頭白髮，他卻從來沒埋怨過左手裡的這東西。
　　馬納生前一直都很想阻止諾亞，阻止千年伯爵。看看左手手背上頭已經用李娜麗給的遮瑕膏厚厚蓋過幾層的十字傷疤，他亞連沃克，沒後悔自願選擇這條路。

　　緹奇轉頭看著突然又沉默下來的少年，「不想講就別說了，但是你偶爾要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嗯。」對於男人的善解人意亞連有點意外和慶幸，「謝謝，緹奇。」
　　「太客氣了。」
　　不習慣少年頻繁的道謝，男人對於這種客氣感到陌生。認識幾天下來也不是沒跟少年反應過，但他似乎一點也沒有要改掉的跡象，緹奇也就默默接受了。這一點，倒是跟記憶中的那個男孩很相像。
　　記憶中的那個男孩……如果順利的活著，應該也是少年這個年紀吧。
　　其實這幾天相處下來，緹奇偶爾也會不自覺的把少年的面容跟記憶中的男孩重合，然後猛地拋下這個沒來由的念頭制止自己。所以現在他也沒有再繼續想下去，車裡又回到一片寂靜。
　　再隔一陣子前方終於龜速移動。緹奇重新發動引擎，「照這個車速晚上不用教你格鬥了，先開回去讓你換身衣服再開去武館都不知道幾點了。」
　　「那不然就直接去武館吧。」
　　「你確定？」緹奇略有驚訝看了他一眼，「你剛剛淋了雨。」
　　「又沒有關係，雨不大啊。」
　　「不怕感冒嗎。」
　　「我才沒那麼容易生病呢。」
　　緹奇聽完立刻笑了出來，「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是特別沒說服力。」
　　亞連頭上立刻落下一個井字，「緹奇！」
　　緹奇依舊勾著笑意打了左轉燈，這少年，有時也意外的可愛。
　　千辛萬苦的換完車道，好在去斯金的武館是往郊區方向，黑色的賓利終於痛快的疾馳而去，一路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