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戈》方人也青

8、凶辰空亡

　　八、
　　“呃……对不起。”莫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白衣人只是摇了摇头。

　　火光跳动着，他的侧脸一般隐没在阴影当中，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有一个义兄，叫莫言，他有些时候也会一个人这样发呆。”莫夕忽然说道，“如今觉得，你们两个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她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身上仍有些寒意，将衣衫拢了拢道：“今日倘若没有你相救，我便也不可能活到现在，我欠你一个这样大的人情，该如何还你？”

　　“不必了。”白衣人截口道。

　　不知为何，莫夕觉得，当她提到莫言的时候，他的眉头似乎轻轻皱了一下，再一看，他又变回了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莫夕对他这样冷淡的态度有些无所适从，在她的记忆中，
　　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视若无睹，也从没有人这样对她这般冷漠。

　　“衣服烤干了么？”那人却忽然这样问道，“若是烤干了，我就带你出去罢。”
　　好像……触到他的逆鳞了。

　　她只得悻悻然站了起来，衣角随之被扯动了一下，她只觉得腰间一松，紧接着便听到有东西掉落到草地上的声音。

　　那白衣人目光跟随了过去，在触到地上的物什的一瞬间，他似乎怔住了。

　　那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只青鸟，雕工精致栩栩如生，玉面光洁晶莹，如月亮一般在草丛总熠熠生辉。

　　这是莫夕第一次，看到那人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惊讶”的表情。

　　她想弯腰去捡，那人却已经快她一步将玉佩掂在手中。

　　“这玉佩是……”

　　“这原本是我那义兄的，小的时候我瞧着喜欢得紧，就缠着让他送给我的。”

　　那白衣人怔怔地，盯着那玉佩出神，原本波澜不惊的双眼中此时却充满了迷茫和困惑。

　　他原本稳健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嘴唇紧紧地抿着，仿佛全身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当中。

　　莫夕不曾料到他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不禁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蓦然闭上眼睛，玉佩在手中轻轻捏了捏，当他在睁开的时候，双眼又如同一潭深水。

　　他将玉佩还给她，低声道：“没事。”

　　叶清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做祸不单行。

　　他看看已经完全漆黑的林子，再看看蹲在河边若无其事洗脸的孤辰，不由仰天长叹。

　　“看来今天是要露宿山野了……”

　　孤辰甩干了脸上的水，回头冲他翻了一记白眼，一脸“显而易见”的表情。

　　天游山虽有习武弟子常驻，但南峰下游常有野兽出没，在不熟悉的山林中走夜路，是非常危险的。

　　二人原本想着能在戌时前走出林子，然而在遭遇了一只野熊的追杀、两条土狗的袭击、一群
　　野猴子的围剿之后，他们终于决定还是暂时呆在原地更好。

　　因为他们迷路了。

　　“原来天游山如此凶险，以前竟全不知。”叶清精疲力竭地靠在树上叹道。

　　“那是，不然你以为飞花拈叶手是怎么来的？”孤辰没好气地回道。方才逃跑得匆忙，身上带的瓶瓶罐罐竟这样丢了一半，这其中不乏雪域灵芝露、千年松脂丸，都是自己千辛万苦採来调制，每一灌不知要花上多少心思，一想到就这样便宜了这些山中野兽，心就抽痛起来。

　　叶清却是被他的话激得一愣：“什么意思？飞花拈叶手最早是用来打猴子的么？”

　　“是啊，”孤辰冷笑一声，“这山里的猴子全都是武林高手兽中龙凤，当年先师秦素如就深受其害，闭关多年终于想出可以打败它们的武功。”

　　叶清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感情秦素如当年击退三十二路高手的时候都是将他们当猴耍？

　　孤辰还在摇头叹道：“只可惜如今的猴子都不如当年的勇猛，也不再上山来，害得我们反而无法习得飞花拈叶手的真谛。”

　　叶清摸了摸自己身畔的剑，心里想着若是这话传到江湖上去，怕是会有不少伤自尊的武林豪杰要来天游山围剿猴子。

　　“可你为何一招半式都不会？”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已经入门十二载了么？”

　　天游山弟子，多少都会几式飞花拈叶手，虽远不具其神韵，但形仍在，多少都能在武林中保有一席之地。

　　孤辰的脸上却反而很是疑惑：“他们学会了又有何用，又打不过猴子。”

　　“……”叶清竟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空中一声响雷轰然炸开，惊起林间飞鸟无数，黑压压的天空中，一道闪电撕扯开天际，，起初是零星的雨点底下，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最近，似乎真的很容易下雨啊……”叶清不由地想起聂云遇刺当晚，兀自长叹道，“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万凶之源就在你手中。”孤辰指了指他手中的剑，“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担忧下雨的兆头。”

　　叶清一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孤辰。

　　他这样做的时候，原本俊朗的眉宇间便透出几分邪气来。

　　“你刚才不是说，一切都是人心使然么。”

　　孤辰点了点头：“可这并不能改变它现在是一把凶剑的事实。”

　　雷声滚过，惨白的闪电仿佛要将山野树林劈开一般，剑似乎受了感召一般，在剑鞘中激荡不已，叶清无比鲜明地感受到剑气和雷声相交呼应，剑在蠢蠢欲动，几欲脱鞘而出。

　　两个人躲在一棵参天古木之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雨水冲刷着林间一切生灵。

　　叶清突然开口道：“每到这个时候，我想将这把剑扔到雨中去洗一洗，看能将血腥洗掉多少。”

　　孤辰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一直以为玄一大师是一个头脑清明之人。”

　　叶清怔然。

　　“可是你看上去却神经兮兮的。”孤辰摸了摸下巴，满脸狐疑，“你真是他的弟子？”

　　“……”我还没怀疑你是不是聂云长老的徒弟呢！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经过大雨冲刷的山林却是清新异常。

　　只是，两个人此时都饥肠辘辘，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孤辰冷声道：“你上山怎么不带干粮？”

　　叶清回道：“我只道天黑前必能下山，哪知道出了这么多事。”

　　“从中锋顶下来至少就要一天，你哪来的自信天黑就能出山？”

　　“我上到山顶不出一个时辰，哪知道你根本不会武功。”

　　“你是第一天行走江湖么，这种基本的突发状况难道事先预料不到？”

　　“那你被同门围住，被野兽追赶，这也是基本的突发状况？”

　　两个人吵了一轮，肚子却叫得更欢了。

　　孤辰瞪了一眼叶清，咬牙沉默了一阵，突然出手夺过了叶清手里的空亡剑。

　　他出手快得不可思议，叶清竟一下不及反应，只看得清他手的残影。

　　“这剑左右也没什么大用，不如给我劈柴使吧。”

　　“你……”叶清皱起眉头，他看着孤辰将剑掂在手里，似乎丝毫未收到剑气影响，眼中闪出一丝不可思议，“你没事？”

　　“再饿下去就有事了。”孤辰将剑扛在肩上，拂了拂衣摆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