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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过天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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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孤弦这样一声令下,纵然周围再有不服,也只得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四散而去,不过片刻,原本肃杀凄然的林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孤弦的目光落在叶清身上,露出几分探究和惊讶,而当他看到叶清手中的那把剑时,却微微露出讶异。
“你与朽无寺是什么关系?”他忽然问道。
真不愧是天游山的大师兄……叶清心下叹道。
“我曾在朽无寺修习过。”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孤弦眼神闪了闪:“你是叶清?”
“正是。”
“听说你如今是空亡剑的主人?”
“说来话长……”叶清苦笑了一下。
孤弦的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扫动着,目光犀利,仿佛是在审视一只猎物一般。
他严厉地看向一旁的孤辰:“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孤辰回答道:“他方才不是已经说了么?”
“你可知空亡剑是何等邪物?”
“是么?”孤辰忽然泰然一笑,“我看不出来。”
剑收到方才真气的激荡,一直在手中微微颤动,叶清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仿佛被一股灼热的气息缠住绞紧,他的耳畔似乎还能听到方才剑鞘打在□□上的声音,渐渐地,那些声音变得浑浊模糊,却有皮肉绽开的声音微微出现,他仿佛可以闻到剑在划开皮肤、刺入□□的那一瞬间爆发而出的血腥味,浓郁而黏稠,令人作呕。
他忽然想到自己将剑指向孤辰时,孤辰皱眉说出的话:
“好浓的血腥味。”
可这血腥,又岂是凡间尘水可洗涤得干净的?
山风微拂,他恍惚间似乎回到朽无寺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当中。
他跪在那里,已经跪了整整七日。
双腿早已经麻木,头脑因为休息不足而变得一片混沌迟缓,连呼吸似乎都在渐渐变得微弱。
因此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已经欺近他身边十步以内。
一声重重的叹息传来。
玄一负手站在他身边,原本因练气而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脸上,如今却似苍老了几十岁。
“你从小就跟在我身边,慧根极高,无论是佛法还是武功,都是一学便会。”
叶清垂头,他嘴唇发白,额头上流淌着的不知是汗水还是过夜的雨水。
“你下山去罢。”玄一道,“五年内,不得回朽无寺。”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玄一。
玄一一身僧袍,与周身的竹林相交成影。
他素然一身,单手合掌收于胸前,沉默着,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念着什么,在度化着什么。
玄一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有一种让人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敬畏和平静。
这便是一届高僧的感染和气质。
叶清充愣着,原本不安的内心却在这一刻变得安详而成静。
“于武功,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而佛法,非到禅机则不可参透。”
“我给你最后一个课题,你花五年去完成它罢,完成之时,便是你重回朽无寺之时。”
这是记忆中,玄一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武器有何错,将他们推上血雨腥风之路,冠以凶器之名的,都不过是人罢了。”
忽然孤辰的话语传入耳朵。
叶清猛然一怔。
孤辰双眼宛若有星光,盯着孤弦,淡淡地说道。
“归根究底,一切都是人心使然。”
天色完全暗下来。
枝头的夜莺扑着翅从茂密的丛林里窜出去了。
这城郊外的树林每到晚上便阴森可怖,月光透过树枝铺撒在地上,变成了星星点点的银色光斑。
却见一名粉衣的少女疲惫地踏在灌木之间,她已经走了足足两个时辰,却仍未找到出路。周围的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如山怪一般发出怒吼,似乎一口便可将人吞了去。
少女的身子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她原本只想採些野果回去酿酒,却不想竟走到一片全然陌生之处。
忽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恶狠狠地,却带着毫无掩饰的狂喜。
“怎的有一个这样漂亮的娘们儿送上门来?”
树剧烈地抖着,“呼啦”一声,竟抖出一把明晃晃的亮刀来。一道苍白的闪电劈下来,将林子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惨烈。
少女双眼倏地睁大,她发现她的周围忽然出现了十几把亮刀!
她竟这样毫无知觉地走进了一个贼窝!
狂风将她的衣衫吹得肆意飞舞,她如一只瘦弱的败蝶,而周围的土匪是向她慢慢逼近的狼,她甚至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狞笑。
风狂怒地撕扯着林子里的树木,仿佛要将它们狠狠连根拔起。
包围圈在慢慢缩小,而她俨然已经瓮中之鳖。
她几乎吓得连站都要站不住。
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闯入,只一晃,亮刀便被挑得纷纷落地,圈子开始骚乱起来,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闪过,所到之处,血珠四溅。
没有出鞘的声音,甚至没有利器相碰的声音,持刀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她的耳边响起轰轰的雷声,眼前出现一个一袭白衣的人,不知他是从哪里闪出来,只觉得一个雷声的瞬间,那十几个土匪的身上都被划上了触目的血痕。
竟有如此快狠的剑法!
而那白衣人手中所持,不过是一杆玉箫。
鲜红的血顺着箫身丝丝流淌而下,雷声滚过,瓢泼的雨倾盆而下。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雨水冲刷着淫满污血的玉箫。
“滚。”他终于开口说道,声音有些虚弱,却摄人心弦,那十几个土匪跌跌撞撞地起来,连滚带爬仓皇逃窜。
他待到土匪都逃得没影了,才转过身,微微抬起斗笠抬眼看着她,一张俊俏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孤傲与厌世。
“你是谁?”他的语气中充斥着怀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仿佛忽然不会说话了,身上满是雨水带来的冷意,她意识到自己浑身已经被雨水浸透,身体瑟瑟发抖。
那白衣人皱眉看了她一会儿,便欠身踱步过去,一席素白的衣衫在滂沱的雨中宛如扑簌的白枭。
眼看他就要兀自离开,她不得不开口:“我,我是莫夕,我爹爹是当今知县。我……迷路了……你能不能……”
那白衣人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着她,仿佛斟酌了许久,然后示意她跟他走。
雨水在地上汇成涓涓细流,慢慢渗到干松的黄土中。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竹屋,在这森然的林中,宛若仙人点化的仙境一般。
“进去。”白衣人推开门轻声道,语气却带着不可置否的强硬。
她猛然意识到,这是他一路以来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算是。”他简短地回答,也不看她,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左手将右手的袖口轻轻挽起。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迅速霸占了周围的空气,她的五脏六腑一阵翻腾,难受得几乎要呕出来。
那白衣人的右臂上出现一道丑陋无比的伤口,似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向外滋滋地冒着血。
他受伤了?
可受伤的人怎会如此气定神闲?
“你这是……刚才伤到的?”
“不,与刚才无关。”他的声音冷得如同冰块一般,不带任何感情,“以前的伤口裂开了。”
莫夕看着他麻利地在伤口敷上药,又扯了一段干净的纱布裹上,他的脸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仿佛在做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要帮忙么?”她略带歉意地问道。
“不必了。”
雨已经渐渐止住,一轮明月从云后将面目露出来。
天地仿佛开朗起来。
白衣人站了起来,命令似的对她说道:“把身子擦干,然后出来把衣服烤干。”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出了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莫夕本想发作,可是却偏偏发作不了,那白衣人的态度冷硬到让人反感,却带着让人不得不服从的霸气。
林间开始笼罩上一层迷迷蒙蒙的薄雾。
白衣人已经在屋外生起一堆火,莫夕坐在火堆边,纤纤细手将发丝慢慢理顺,又一股拢到脑后。
他此时身上的傲气减弱了许多,或许因为火光总是可以驱散人身上的寒意。他用长条的树枝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木炭火光在他脸上,若有若无地闪现着一晕孤独的落寞。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一直一个人么?”
“对。”
“就没有什么朋友?”
“嗯。”
“爹娘呢?”
白衣人的手顿了顿,迟疑地答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