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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投杼致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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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堂的堂主田猛,比预计要迟了五天回来。
只有他一人回来,模样很是狼狈。同时带回来的,还有田言阿娘身亡的消息。
那时田言才从别的地方回来,恰巧看到了她那狼狈的父亲。
“阿言,你娘没了……阿言啊……”
男人跌在地上,想来奔波途中遭受不少苦头,那张曾英气勃发的面庞憔悴,布衫上满是泥水。
她立着,居高临下冷眼瞧着田猛发泄着他的丧妻之痛,才尽可能放柔了声线说道:“爹爹,我知道。”
我安排的事情怎会不清楚,况且那也不是我娘。
田言半跪着扶起男人,抬手替他扫扫肩上的泥灰。
“爹爹去换身衣服吧。莫要太伤心。”
田猛跟随田言的脚步,到了地方,他按着田言的肩,“阿言,叫上阿赐去大堂,我一会儿有事要说。”
“知道了,爹爹。”她点头,一如既往应下。
大抵是预感到将要有事发生,在大堂集合的消息传出后,烈山堂子弟们收到消息没多久,迅速赶来大堂。
田猛清理一番,倒也没了先前的憔悴之色,眉宇间仍是烈山堂堂主应有的色彩。
他刚入大堂,朝着田赐招手,示意去他那边。
乖巧的少年迷蒙,顺从去了田猛身边。
田言心下一凛,便听见田猛说道:“今日,我烈山堂堂主田猛,在此宣布我的继承人!”
“倘若某日我不在人世,烈山堂堂主一位,就归于我儿田赐!”
此言一出,四处哗然。
这不是一件小事。
甚至对于烈山堂底层的子弟们来说,这不亚于他们听到侠魁换人时的震惊。
田言大小姐在烈山堂的地位日益重要,反观田赐,如若不是堂主的儿子,恐怕会令农家许多人反感。
不识五谷,不学农术,不知世事。
现在,在诸多农家弟子看来,未来会成为少有的女堂主的田大小姐,被田二公子替代。她以往的功绩在田猛三言两语间抹掉。
不少子弟皆是以惋惜的神色看待这时的田言。而田言仿佛对这样的事情发生毫不意外。
“阿言。”
田猛自然是看到了,他把落在田赐的目光转到田言身上。
“爹爹。”田言抬眸,看着田猛的眼睛。
虽说田猛掩饰得很好,她仍是瞧出了藏在里头的疲倦。
“你有什么异议吗?”
“田言自然支持父亲。”
“很好。”
田猛很满意田言的答案。
他心知肚明,田言必定会这样回答。田猛内心多少有些遗憾,自己看中的孩子,却不被侠魁看中。
他选择田赐,不仅是为了某些私心。
毕竟他培养田言多年,诸多事务交于田言打理,而田赐却只是习武识字。
这样突然的消息,田赐定会因为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堂内子弟因为田言发话,不再过多议论。田言便遣散大堂一群人。等到人都离开了,她便汇报田猛离开时的大小事务。
田赐自然留下了,他被田猛叫住,在旁懵懵懂懂听着,田猛问些浅显问题,田赐答得也磕磕巴巴。
田猛便忧心,这孩子如何担得一堂之主。
“阿赐先出去吧。一会儿姐姐来找你。”田言瞧出了田赐蔫巴。
田赐看了眼旁边的父亲,发现父亲点头同意后,欢喜地蹦出大堂门槛。
“爹爹,阿赐还小。”她出言宽慰着。
“还小,确实小。你在他这样年纪的时候,已经帮着我打理堂外的事儿了。”
“爹爹这样仓促决定,是出什么事了?”
田猛的语气里充斥哀怨,看来将田赐作为烈山堂接班人,并非是田猛意愿。
“你向来聪慧,有些事一知半解才是最好的。”
田言一下踩住田猛心中塞住的事情,他也不便告诉田言,只得含糊过去。
“田言知道。”她听见田猛一声叹息,明白是自己猜中了。
“阿言,这个决定固然仓促,我也怕我忽然就不在农家了!”
“爹爹。”她的眸里携了几缕显而易见的惶恐。
“只要我在农家一日,就会保全你们姐弟俩。”田猛又是一声叹,“我差点回不了农家,现在想来真是万幸。只可惜…还是没能保住你母亲。”
她知道男人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对发妻的留恋,只不过是故作模样。
她也就装模作样:“阿娘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爹爹这样神伤。”
“唉,都过去了。阿言,你记着,如今我们与墨家已经联合起来,以后遇见墨家弟子,必须以礼相待。明日准备一下你母亲的丧礼吧。”
“我记下了。”
此次田猛出行,想来是与墨家有关。只是田猛不愿多说,从只言片语里猜测,着实难猜。
“还有啊,阿言……”
“堂主,魁隗堂三位主事到访。”
田猛及时止住话头,堂外弟子通报一声,田猛扬手示意带人进来。
魁隗堂三位主事,堂主陈胜,还有他多年的好兄弟,吴旷,以及那位转入田氏不久的女管事,田蜜。她加入魁隗堂的时间算不得久,却在魁隗堂中有一席之地。
田猛回来不过一阵,与烈山堂较近的魁隗堂就收到了消息。
想必魁隗堂此番前来多半为交好,更有可能是田蜜提议。
果不其然,她看到田蜜进来,那个女人便在其他人不易发现的角度向自己挑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田猛堂主。”
“陈堂主。”
几人一番嘘寒问暖后,田言便自觉退下。
田蜜见状便跟在田言身后,吴旷紧随,三人退出大堂内,剩下田猛陈胜二人。
“吴旷大哥,你平日跟着我就算了,阿言是个小女孩儿,你这样恐怕不妥当啊!”
田言一直在前走,田蜜即便是加快步伐也追不上。
她略带懊恼将跟不上田言的烦躁一股脑甩在吴旷身上。
这个男人却很受用田蜜这样的任性。
“你别恼,我不跟便是了。”
他柔声哄着田蜜,瞧着田蜜拢一起的眉舒展了些,脸上泛了些笑意。
“两位客人自便吧,田言先失陪了。”
田言笼罩在袖袍里的手不自觉掐得紧了些,她觉得自己依旧平静,只是不知为何想要离这样的画面远些。
田言离开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再回来,她便是听到了吴旷的笑声,以及那让她怔住的话。
“我与田蜜的婚礼已在筹备。”
她的父亲手里正拿着一张红帖。
魁隗堂的堂主和田虎并肩而立。
“恭喜恭喜。”
随着田虎一声道贺,堂内接二连三的附和声。
即便不是诚挚祝福,将要成婚的男人也是喜笑颜开。
田言的视线逐渐扫向田蜜那方。
女人的眉眼皆是挂上属于成家喜悦的笑意,独独那将落不落的唇角,让田言捕捉到她的心不在焉。
田言上前,还未开口道贺,随即听到吴旷和陈胜借着魁隗堂堂内事务繁多为借口,先一步离开,留下田蜜一人。
“这是你的决定?”
她们走在林间小道,这几天落下的雨使得周遭卷携着淡淡的泥腥味。
田虎瞧着只有田蜜一个外人,想是让她一人在烈山堂内诸多不便,索性让田言领着田蜜在烈山堂逛逛。
在田虎看来,这两个姑娘的关系是不错的。
“噢?”田蜜有些诧异地拢眉,纤长的手指捻着烟杆,吐出一口雾气后说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应当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知道的全部。”
田蜜的手在烟杆上敲打不停。这个一向软媚看似娇弱的女子,此时不论是语气,还是看着田言的眼神,都是无比锐利。
田言反而笑了一下。
“笑什么。”
田言这一笑,让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紧张氛围忽的消散。田蜜只得嗔怪地斜了她一眼。
“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你对农家没有留恋,不是么。”田言如此说道。
“留恋这种东西。”
还不够女人高的田言,被田蜜按住脑袋,女人的指尖点在田言额上,是和女人自身拥有的温软气息不相同的冰凉。
“需要自己来找,小阿言。”
“有钟意的东西么,你成婚那日,就当随礼。”
田蜜霎时间愣神,又复而泛出一抹笑。
“你来就好。”
“爹爹有所察觉了。”
“我会小心。”
再一来,田言便是在魁隗堂布置的喜堂内见到田蜜。
她如田蜜所言,只身前来。
只以田言的名义,而烈山堂那边,则由田赐代表。
艳丽颜色的确适合田蜜。
一袭红装,再挽着她身边那个男人,两人看起来甚是般配。
“吴旷叔叔,田言来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备礼…”田言见田蜜与吴旷一同过来,落在别处的目光顺势放在二人身上。
田蜜毫不在意地打断她:“烈山堂的礼早就送过来了,阿言有心来就好。”
田言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此番前来,吴旷听了田蜜的话,只当她如今成了烈山堂主的备选有所落寞。
这对新人在田言面前停留不久,又去接待其他前来祝贺的宾客。
于魁隗堂而言,田言不过是个身份稍显尊贵的客人。
田言也这么认为,她在这里只是客。
在农家同样如此。
还没等她想完,田言便看见田赐往她这儿过来。她疾走几步: “阿赐,去见过长辈们了么?”
田赐比她晚来,烈山堂的管事们都不在烈山堂来的队伍中,只有普通弟子跟着田赐。
田言故意这样问,田赐来后的动作,她一清二楚。
“还没有,姐姐。”田赐果然也这般回答了她。
“现在和往日不同,你需得明白自己要怎么做。”
“我知道。”少年低眉应着,他一直都听从田言的话。
“田蜜姐姐今天是真的成婚了吗?”
“这还能有假吗。”
“可……”
田言冷了脸色,“阿赐,先去给吴旷叔叔道贺。”
“我不去。”
“烈山堂的礼送出去了,你是烈山堂未来的堂主,你该知道分寸。”
偏偏这时候来做和事佬的,是万不该出现的田蜜。
“哎呀,阿言,隔得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田蜜站在姐弟二人中间,巧笑嫣然,“怎么,阿赐又不乖,惹你生气了?”
少年急着辩解:“才没有!阿赐很乖的!”
田言问道:“吴旷叔叔呢?”
“他啊,在大厅呢,人越来越多,我出来透透气。”
“恭喜了。”
“哎呀,”田蜜面上惊异甚多,她踱步过去,凑近田言,手搭在她肩上,“希望阿言也能找个好人家呢。”
“我会的。”
农家成婚没有太多繁文缛节,无需拜天地,祭过神农,撒过五谷,再由农家侠魁和几位堂主见证,便可记入农家族谱。
没有太多的仪式,更多的是今天的男主人和他的兄弟们饮酒作乐,以表露他迎娶娇妻的雀跃。
今天的女主人,则是趁着男主人喝酒之时,跑出了魁隗堂。
她接到了一个命令。一个不知道能否违抗的命令。
而传达命令的那个人,此时已经在她面前。
穿着甲胄,戴着面具。看不出样貌,辨不出男女。
她听见那个人说,
“想办法,让烈山堂二公子变得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