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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投杼致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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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落在田蜜手上,都会变得轻而易举。
她想要做什么事,想要拿到什么东西,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就会有人送到她手上。
她利用得巧妙,让人觉得她可怜。
世道在变,独独不变的是这个女人的地位。
哪怕她与旁人毫无干系,稍有接触便是和人攀关系。
“瞧瞧,她又在和烈山堂的管事套近乎。”
“不过是一个女人,现在做成了管事,你说她和他们家堂主没什么?……嘿。”
“得亏我们堂是大小姐,不是大少爷,否则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有什么!”
“我们大小姐和她可不一样。别扯上大小姐。”
……
顶好的乌木制成的烟杆被田蜜握在手上把玩。她只是过来取个东西,没成想听了这些闲言碎语。
况且今日六堂弟子聚拢一处。
农家侠魁预备退位,现任侠魁田光道出已有两名人选,却又说道还有待考量。
六堂堂主皆是不动声色,叫人瞧不出谁私下与侠魁田光接触甚多。
田蜜心里倒有一位——烈山堂堂主,田虎。
烈山堂不仅属六堂之首,其堂主田虎是在侠魁田光的注目下长大。
不过换做是任何人都能够想到田虎是其中之一。
至于另一个人选,剩下的五位堂主都有可能。
“阿言。”
她听完应当得知的事情后退出来,恰巧见着了没在内堂现身的田言。
自从田虎大肆宣扬,要将烈山堂的权力交移二公子后,田言便鲜少在重要场合出现。
田蜜也发现了,往日魁隗堂与烈山堂的某些重要交易,逐步由二公子田赐出面。
并没有太多人在意田言目前的处境。
再多不过是感慨一下,终究是女儿身。
“田大小姐——”
她又扬高了声音。
见到田言的瞬间,她发觉她们确实许久不见,她也确实有些想这个人了。
仅是出于对这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的想念。
田言正在对堂内弟子交代一些事。一些田赐还不能够处理好,只能由自己来收尾的事情。
她自然是听到了田蜜的声音,田言现在乐得有了喘息的时间。
这样的时间足够她布置一些她还没来得及做好的计划。
“怎么了?”她回头应道,如往常一般的语气。
田言从田蜜成婚后,以不便再如此为由,断掉了田蜜送往消息的来路。
她领着田蜜随处走动,时不时接过话,好让田蜜的絮絮叨叨不那么尴尬。
“大小姐如今也是这么悠闲啊。”
田蜜手上转着烟杆,言语之中说不出的意味。
“比不得你初为人妇还需要处理内外事务辛劳。”
意外地刺耳。
“阿言。”
田蜜止住了步子。
田言侧目,眼里传出疑问。
“在你看来,阿赐是什么样的孩子。”
田言此时露出的表情显然是没料到田蜜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怔了一下,才回答道:“于我而言,他是弟弟。”
“不论什么样的身份?”
“哪怕他不在农家,也是不变的事实。”
田言拢了拢袖口,“你不用特意来探我的意思,爹爹已经把位置给了阿赐。”
“阿言……”
田蜜本意单单是想安慰一下多年来为烈山堂打点的小姑娘。
而话到嘴边,她又改了口:“事已至此,你甘心吗?”
田言甘心吗,她不知道。
倘若换成她,落成这样的结果,她势必要将本就属于她的东西抢回来。
“你应该知道啊,你和你弟弟不同。”
“田蜜。慎言。”
她们对此的谈话就此而止。
田蜜添了些烟叶在烟斗上,乌木的气味添上烟叶味道,田言略略蹙眉。
她呼出一口烟气,正要与田言再言语几句,瞧见了魁隗堂几位都是出来了。
田言自然看到了。
“你该走了。”
似乎觉着好笑,田蜜捻着熟稔笑意,将烟气呼到田言耳边。
“那我走了。”
田言眉目间牵出一丝客气的笑,目送她离开。
待田蜜远去后,田言抬手摸了摸脸边,心想这个女人什么时候染上的烟瘾。
“夫人今日遇上什么事了?笑得如此开心。”
坐上马车,吴旷便问道。
“看到阿言了,当然开心。”
每每吴旷如此询问,田蜜总会眯着双眼笑着这样回答。
“阿言还好么?”
田蜜诧异地挑眉,烟嘴放在唇边。
问的人是陈胜,这个人身为魁隗堂堂主,对小辈的事情不怎么上心。
“堂主想知道什么?”
拐弯抹角的话,田蜜不喜欢在陈胜面前说。
胜却说着其他的事情:“田虎向来不会草率做决定,他在之前就已经和我说过,在他心中,阿言继承烈山堂再好不过。”
田蜜耸肩:“这样的事情发生,阿言心里似乎没有太多在意。”
她的手指点在烟杆上哒哒作响。她倚在吴旷肩上,对着这个男人弯眼柔笑。
“是啊,阿言兴许并不在意烈山堂堂主的位置,我们看着阿言长大,她是个好孩子。”吴旷搭住田蜜的手,顺着田蜜的话,意在维护田言。
“这样再好不过。”陈胜应道。
怕就怕在田虎不过是出招试探。
探对了,棋子走对了,倒也还好。倘使走错了,那道因为错误而产生的裂缝,恐怕会从烈山堂延伸至整个农家。
车内沉寂半刻,车外车轴吱吱作响。
只听吴旷问道:“大哥,侠魁退位是真的吗?”
“侠魁亲口言出,那还有假?”陈胜阖眸,止不住叹气,“世道无常,侠魁这样做,只是提前为农家理出一条退路。”
“再说了,侠魁只是挑选两个能够继承农家的人选,还不到真正退位的时候。”
在农家地位较高的人,或多或少是知道农家侠魁与诸子之间的谋划。
如田虎,常年待在侠魁身边,对农家知根知底。
如田蜜吴旷,只不过是知道农家近日在与墨家接触。
“大哥,你觉得烈山堂的两个孩子,哪个能像田虎堂主那样带领烈山堂。”
“要我说……”
“两个都不像。”田蜜插话。
田蜜说得不无道理。一个是女儿家,早早将能力展露,尽显锋芒。一个虽是男子,年纪幼小,更是对农家的事毫不上心。
“但要依我讲啊,阿言比那个傻孩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田蜜呼出一口烟。语罢,眉目焕彩。
农家侠魁失踪。
连带一起的,还有魁隗堂的吴旷。
六堂弟子的私语,像瘟疫蔓延。靠着侠魁周旋于六堂之中,看似稳固的农家,开始摇摇欲坠。
“吴旷大概是死了。”
与吴旷成婚几年的发妻,却吐着冷言冷语。
田蜜倚在那儿,亭子外的湖面上,荷花正开得好。她抽完一杆烟,接着说道:“陈胜也被赶出去了。”
田言正坐在她身侧。田大小姐蹙眉起身,抬手扫了扫周身不存在的烟气。
“魁隗堂堂主一位,我会帮你。”
田蜜笑着坐直起身,烟杆嘴撩在田言下颔,“作为答谢,我也会送上一份礼。”
她们为了施行这个计划,已经等了几年。
而在田蜜看来,田言不得不同意与她合作的原因之一,是田赐。
田赐在侠魁宣布将要退位后的第三日,变成了傻子。
往日憨厚的少年变得只要有人抢他东西便挥剑斩死。
在田赐不小心错杀几人后,烈山堂堂主不得已,将其关禁闭。
虽然变得傻了,但田赐还认得他的父亲,他的姐姐。他对向来威严的父亲怖惧,去禁闭室的途中拽着田言不放。
没人知道田赐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而田赐的武功却因此突飞猛进。田虎起先还能打得田赐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再往后,若非是田言在旁出言阻止,只怕会被田赐误伤,而在田赐习武的途中,他们的二叔田猛,倒是被田赐失手戳瞎了眼睛。
因为田赐的痴傻,田言又回复以往的日子,打理烈山堂上下。
烈山堂的大小姐勤勤恳恳,只可惜亲娘没了,弟弟痴傻,她的亲生父亲表面看似对她极好,实则是和她愈发疏远。
田言偏过头,拨开了田蜜那根烟杆,正欲出言,瞬即看向别处。
“阿赐。”
田蜜嗤地一笑,“哟,你这弟弟还真是……”
田言从烈山堂来这里一个时辰不到,田赐便寻了过来。
应当说是习惯。
田赐习惯跟在她身后,不论是他还正常的时候,还是现在。
没变痴傻之前,田赐还能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烈山堂,现在的他,有一身高强武艺,要寻田言踪迹也不过是凭着本能。
想要保护姐姐的本能。
“阿赐,过来。”
亭子外的柱子只能挡住田赐的半个身体,如今的他无比肥胖,站在远处也分外显眼。
田赐过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可能搅和了自家姐姐正在谈的事情。
他也认得田蜜。
田赐听到了田言的话,他揣着圆滚滚的身体,十分迅疾地走到田言面前。
喊了一声姐姐,随后嘿嘿地笑出声。
“爹爹今天在堂里吗?”
“不在!我看到爹爹刚出去,就跑来找姐姐你了!”
“先回去吧,姐姐还有些事。爹爹如果回来了,你再来找我。”
“好!”
来时无影,去时亦是。田赐展露出的轻功与他的体型极为不符。
“真羡慕这样的习武天才。”田蜜感慨一声。
田言斜着瞧了她一眼,田蜜便噤声。
“虽然亲眼看着陈胜沉塘,但我想他不会就这样死。”
田言出言道。
田蜜与田言提出合作,起初的一个目的就是除掉魁隗堂的两位掌管者。
魁隗堂的那场混乱,说起来再简单不过。
在外看来,是两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起了争执。
众多弟子流传的版本则是——陈胜觊觎田蜜已久,待吴旷多日出行后,陈胜按捺不住欲要强迫弟媳,恰逢那时吴旷返回魁隗堂,撞上陈胜所作所为。
两人拔剑相向,陈胜错手刺死吴旷,几位六堂堂主和侠魁赶到,将陈胜按农家规矩处以沉塘之刑。
“吴旷那日夜里匆匆回来,他发现了什么?”风吹过亭子,田言抱着手炉,又坐回先前的位置,对田蜜发问。
田蜜又点了新一杆烟叶,她吸了一口,微微眯着眼回答:“不知道,不过也能猜个七八分。”
“我派出的人要么被他杀了,要么是供出了我的身份。”
那天夜里的打斗,吴旷实质上没有死。
他中了田蜜的毒针昏睡过去。
本来田蜜打算直接要了这个男人的命,而在那天之前,田言说要留着吴旷。
“你比我想象中狠多了,田蜜。”
明眼人都看得见这几年吴旷对田蜜如何宠爱。
答应与吴旷成婚的是她,动手离间吴旷兄弟俩的也是她。
“他甘愿把他的感情献在我面前,不是吗?”女人还是那样柔媚,只是那抹笑卷上了些不屑,“我当然乐意把他踩在脚下啊。”
田言从鼻息嗤了一声,当是回了田蜜的话。
“瞧瞧,哪有男人会拒绝一个可怜女人,”她弯下腰,呼吸打在田言耳边,“是吧,阿言。”
“说得对,你可以继续装可怜。”
田言的手掌握住田蜜的下巴,田蜜开始泛红的脸色足以表明田言手上的力度。
“不论是我爹爹还是我二叔,在他们面前你可以做足这种姿态。”
不论是田虎还是田猛,这两个男人都吃得下田蜜这套伪装,甚至乐得贴过来。
“你只要记住你的身份就好。我们效力帝国,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手松开了,田蜜捂着腮帮喘气。
从数年前,当她得知田言已在秦国效力时,她心里的某些疑惑豁然贯通。
但她还不够清楚田言在秦是何等地位,是不是和她在同一个组织下执行任务。
她目前仅仅知道她们是同盟。
而这样的同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外力打破。
于农家某些人而言,农家侠魁失踪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田虎便是其中之一。
虽是田氏本家弟子,但他的天赋不如他的兄长。他在田猛的指领之下才夺得蚩尤堂堂主之位,蚩尤堂一直以来也依附于烈山堂。
田猛深得侠魁信赖,予以重任,而他仅能居于农家六堂之内。
“他啊,刚愎自用,和大当家比起来差远了。”田蜜掂着手里的玩意,背对着田言,继续同她说道:“农家众人都称他二当家,谁又觉得他能真正当家做主呢。”
“不过是看在大当家的面子上。”
田蜜不再去用太多动作来遮掩自己的心思。反倒那些自以为能够当家做主的堂主们,乐意看到田蜜这样。
男人们以为得到了田蜜的助力,实质上却相反。
没能得到回应,等得久了,田蜜终是转过身,瞧见田言阖着眸。
她踱两步,又走回田言跟前。
“二叔行事作为虽不高明,对目前的农家来说,他不可或缺。”田言忽的睁眼,目光探进田蜜的眸里。
田蜜紧了紧握在手里的烟杆,一时之间感到喉头发涩。
“神农令呢?”她听见自己有些发涩的嗓音说道。
“大抵被侠魁带走了。没了神农令,农家暂时乱不起来。”
诸子百家之中,农家是人数最多的一派。农商九流,龙蛇混杂。
神农令,是一块每十年一次现身江湖的悬赏令牌,八百年来只经由历任农家侠魁之手发布。
而它每次出现都会在江湖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武安君多次带兵攻伐六国,杀人百万,与六国结仇颇深。后世之人只知道白起是因为违抗军令,拒绝带兵攻赵而被秦昭王赐死。殊不知便是农家侠魁发出神农令,召集农家六堂顶尖高手以极密手段除去。
农家的根基还算稳固,仅仅是侠魁失踪并不能够使其有太大动摇。
侠魁没了还能再立,而神农令在世间仅有一块。
田言与田蜜交谈完后便匆匆赶回烈山堂。
距离田赐离开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按照这个时间,田猛应当回到烈山堂了才是。
虽说在田蜜看来,田言过于严肃,但田言觉得此次和田蜜相谈甚欢。
她们达成了共同的目的。
一时不察,待田言发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她早该返程的时间。
她站在门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爹爹。”
田猛果真已回烈山堂。
“阿言,外边儿风大,进来吧。”
田言低眉,顺从地走进去,出声问道:“爹爹今日匆忙出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来也奇怪,”田猛端坐主位,居高临下,他俯视着田言,“侠魁失踪,墨家巨子也与我们失去了联系。”
“爹爹说的联系可是与侠魁密谋的计划有关?”
早先田猛偶尔会对自己提及两句。
诸子百家之中,墨家与他们农家联系最为紧密。
“不错,侠魁走访诸子,谋划青龙,恐怕……”他言语未尽,看向田言的眼神带得些和往常不同的情绪。
“恐怕青龙计划在实施之时有误,导致侠魁不知所踪,而墨家巨子也同样如此。”
田言替他补完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阿言!”
“爹爹,倘若你有犹豫,稍有不慎便是跌落山崖。目前农家的情况,您应当清楚,并不像表面上看着乐观。”
即便田猛看起来,似乎已经知道了。
那她倒是无所谓了。
田言不想退,她不会有犹豫,更不会有一丝手软。
“农家势弱,此时更不应与外界过多交流,那只是下下策,只会让外界的人加速知道我们的实际情况。”
“阿言,你认为应当如何?”
田猛虽然对田言心生有疑,但他仍旧习惯了询问田言的意见。
“一切如常,侠魁失踪群龙无首。但烈山堂属六堂第一,重任就担在爹爹您身上。”
的确如田言所说,侠魁失踪,烈山堂理所应当带领六堂,而堂主田猛现在则算是龙首。
田言踏出门,她揉着额角。已入暮色,在堂前值班的弟子已经换了一批,看到田言便停下脚步招呼一声。
田言点头一一回应,顺带客气地问着弟子们夜里是否需要什么。
“大小姐对我们这些下人,比大当家好多了。”
她临走时听到那些弟子们这样说道。
田猛严苛,她便怀柔,只不过是给予这些不了解她的人一些美好的假象。
他们乐于看什么样子的烈山堂大小姐,她就展露出他们希望看到的一面。
“怎么过来了?”
她推门,嗅到了熟悉的香味。
点亮灯后,果然见着田蜜坐在她常坐的地方。
“人家就不能来么?”入夜了还是着一身薄绸的女人嗔怪地挑着眉梢,“还是阿言很意外我过来。”
田蜜呼在她耳边的气没有一丝烟味,田言也就没有躲开她。
“他有所怀疑。”
“嗯?……大当家?”她得寸进尺,顺势靠在田言身上。
“爹爹不是蠢人,只是阿赐变成那样之后,他有心无力罢了。”
在短短几年时间里,田猛看着发妻亡故,儿子变傻,唯一还算正常的女儿却是身娇体弱。
“阿言觉得他是妨碍吗?”
她躲开了凑得更紧的田蜜,走了几步放下手里的怀炉,说道:“目前而言,他只是我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