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惊门所主（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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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朔回，多年前她与田蜜真正意义上的私下相会。
那时的她还不若现在体弱多病，拳脚功夫在父亲教导下一一学习。
自小父亲对她的要求比对弟弟严格，他既希望身为女子的自己可以担负得起烈山堂，又不忍看到自己过得不似寻常女子那样平淡。
但前者的心理多于后者，父亲心里一直以自己的本事骄傲，认定烈山堂会在自己手上传递下去。
而那时的田蜜，还不姓田，她同田仲一样，是外族姓氏进入田氏后更改了姓氏。她那时也如现在一般娇媚，只是少了一分谋算，多了一分纯真。
还是少女的田蜜踮着步子溜进烈山堂，寻着熟悉的小径走去目的地。
太阳已经落山，她推开门，瘦小的背影搁在空旷的房间里，昏昏暗淡，单薄而孤寂。
她掩好门走上前，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小孩正规矩地跪着，“阿言，又被大当家罚了？”
“你来做什么？”
“听你弟弟说的，他急匆匆过来说你出事了，”她挪了两步，左手拖来旁边的蒲团，跪在田言旁边，“还以为什么大事。”
田言垂眸：“的确不是大事，你回去魁隗堂吧。”
“大当家因为什么事这么生气？今日来烈山堂的几位都被他的火气吓回去了。”
她从不把田言当作不经事的小女孩来看，田言现在还未到及笄之年，行为举止已是比她的二叔叔要大气许多。
大当家偶尔也会在某些事上询问她的意见，她拉拢田言，想和田言结为好友，也不失为自己在农家站稳的一张牌。
她心中盘算着，即便是那双盯着田言，满含着虚情假意的关怀的眸子里也难免泄出几丝狡黠。
但田言没有应她，只是斜过来一眼。
她怵地躲开，笼在袖袍里的手紧了紧。
实质上田言没有察觉到太多田蜜情绪的变化，她至多认为这个人接近自己另有目的，索性不去理会。
田猛是自己的父亲，也是农家侠魁意要传任做下一任侠魁的人。
她今日在烈山堂堂众面前顶撞父亲，已让父亲不悦。
“阿言，我将要成婚了。”
“我知道。”父亲今日给她说过。
少女含着委屈的倾诉，“他们都认为是我勾引了吴总管。”
“吴旷叔叔钟意于你，你比他小几岁，嫁给他也算合适。”
“我并不喜欢他。”
这句话再次响在田言耳边时，是吴旷死的那天晚上，下葬的时候，身为他的发妻，田蜜甚至没有去。
吴旷死的那个夜晚，在前一天，她亲耳听见田猛田虎二人商议的事情。
田蜜下嫁的这些年，侠魁失踪，阿赐变得呆呆傻傻，自己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已经蜕变成女人的田蜜不留余力散发着她的吸引力，不单单是魁隗堂的那些男人们，连父亲看向田蜜的目光也有所不同。
男人们想要争夺的不止是侠魁，还有这个极度诱惑的女人。
这和狼群里头狼相似的，头狼得拥有一个优秀的配偶。
他们是群聚在这片森林里的狼群，拥有强大的力量，完美的配合。
而一旦有人将猎物抛入森林，已经失去领导者的人们，又将如何。
田言早早有所察觉，然后这个诱饵在她丈夫死后，亲自送上了门。
她推开田蜜，整理着有些乱了的衣襟，“你当年这样做，他自然心中有怨。”
一个被构陷，以‘残杀兄弟，欺凌弟妇’罪名的人，依照侠魁之命将其施以‘沉塘’之刑。
田蜜陷害于他，占了他的魁隗堂主，胜七自然会将田蜜视作肉中刺，不将其拔出，他心有不平。
田蜜眸子勾住田言的目光，千丝万绕，“还不是大当家和二当家授意，否则我一个女人家，怎会有胆量做这种事？”
她默许了田蜜又搭上来的手，“你们是一路人。”
田蜜带着凉意的唇贴在她的耳边，“你是大当家的女儿，你和他有什么不同么。你与我，当然也是一路人。”
待夜半，一声炸雷将田言惊醒，她没有点灯，长久以来的修习让她轻易看清外面。
即便是在黑夜，她也看出了这将是风雨欲来的模样。
想要留下的田蜜早已被她送走。
她确实和她父亲没什么不同，父亲执掌烈山堂欲想当农家第一人，她如今要继承父亲的路。
父亲恋慕美色，她亦是如此。
她自小就在父亲的教导下小心翼翼地待人处事，农家女管仲之称不过是在农家威望日益上涨的成果。
田言掩嘴咳嗽几下，起身点燃烛灯。
昨日累积下的事务还没来得及处理，田蜜就已经来了。
事态愈发严重，她必须先发制人，才能夺得先机。
若是想要保住农家大部分的力量，便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论是田虎，还是朱家当上侠魁，都不是上上之选，她无意于侠魁一位，与司徒万里相谈，也只是想得到他的助力。
她端坐片刻，摊开一张竹简，磨开墨，提笔写上几句，待墨迹干后将竹简卷起放入布袋收好。
荧惑之石因为田蜜的过失，被朱家夺去，他们接下来会前往六贤冢。
前往六贤冢，他们会途经四季镇，她早与司徒万里商议好，待明日再传讯给田虎，确保万无一失。
虽说神农令一出，得荧惑之石者得侠魁在田言看来属无稽之谈。
布局者布下棋子这么多年，棋局已经被打开，她不得不参与。
墨家在机关城破开之际启动青龙计划或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但对于农家却是最不好的时机。
农家这些年来风雨飘摇，在昌平君兵败自杀后，父亲早有不详预感，曾有意向自己托付大任，然未及细说便惨遭毒手，自己对青龙计划也只是粗知大概。
昌平君本是楚国公子，受封为昌平君，为秦王政之相国，于蕲年宫平嫪毐之乱，拔除吕不韦势力，深得秦王政信任。
楚国旧都郢陈一战，乃是秦王政遭受最大一败，与其说是此次战役的失败，不若说是秦王用人有失。
而在七国统一，建立帝国后，秦皇涉及与昌平君有关的事，皆是疑心重重。
已不难看出在背后布局的人是罗网，而农家曾作为昌平君的部署，是帝国将要拔除的目标。
农家近二十年来之所以能够在楚地以及中原迅速发展起来，依靠的就是昌平君的资助。
昌平君反秦后被拥为楚王，侠魁田光受命，曾于燕太子丹麾下谋划刺秦一事。
大泽山六贤冢，是他们争夺的终点，也是侠魁田光失踪，农家群龙无首的开始。
白日墨家的两位首领，在离开烈山堂后被请去蚩尤堂，以少对多，加上阿赐，用他们为饵引出纵横两位，以完成未竟之事。
天快亮了，想来朱家一行人应该在赶往四季镇的路上。
她不便与其他人一同去往四季镇。
她不仅要调查父亲的死因，现下，她还需得抽丝剥茧，理出青龙计划另一位继承人。
而在她盘查的过程中，她竟然发现从属帝国的另一势力，并非是完全支持帝国，亦或是，并非支持秦皇。
阴阳家，从他们做事的种种迹象来看，他们对帝国的命令阴奉阳违。
倘使他们不留余力，墨家残余势力应是没可能来到农家的地盘。
英布和季布同属楚国，但季布和英布不同，季布一直跟随在昌平君身边，如今归于神农堂，也理所当然。
“田蜜不在魁隗堂？”
烈山堂的属下回报，早先已归魁隗堂的田蜜不知去向。
她收拢了正在看的竹简，眸光落在案前的下属身上。
“还有什么事吗？”
瞧见下属欲言又止的模样，田言问道。
“大小姐，共工堂韩信留信一封。”
田仲的手下，之前又收了神农堂的钱替刘季做事，怎的又来此传递消息。
田言颔首接过，示意下属退下，她小心地拆开，待看完后便将其在烛台上燃为灰烬。
此时蚩尤堂和烈山堂的人都在赶往四季镇的路上，准备伏击。
不知消息是真是假，但是那个传递消息的人别有用心确切是真。
她念了遍这个以往从未正眼看过的人的名字。
“天降荧惑之石，事发突然，不单是东郡，东郡所在的各家都受到帝国的关注。”
亲自前往共工堂的田言，受到了招待，仿若主人家早早地预料到自己会来此处。
“依韩信先生所见，还会有哪些人，陷入此局？”
她用以尊称，而韩信面无波澜，舀与自己一杯茶，自饮自说，“春祭一事，皇帝遇刺，公子扶苏流放。”
“是的，我有所耳闻。”
布衣男子搁下手中茶杯，他那平淡无奇的样貌，眼中好似藏着锐刃，“那你可知，刺客并未能近皇帝的身，刺杀失败，自刎时，刺客说，‘为昌平君昭雪。’”
她面上平淡：“宫中秘事怎会是我们想知便知。”
帝国制度森严，普通百姓要见到皇家贵族一面十分困难。
田言未见过扶苏公子的真面目，更别说是秦皇，而眼下这个人，显然对朝堂以及皇宫中的细枝末节，一清二楚。
“田家的大小姐比我想象中要聪明许多，希望这次会面，大小姐别与旁人提及。”
田言应下，举杯轻抿一口茶水，“先生的背景也比表面上复杂。”
“实际上，大小姐也猜到了。”
“我所想的应该只差一二。”
再与其细说一阵，随后韩信以有要事为由，送走了田言。
“大小姐，目前的农家，或许只有自己能相信。”
他们交谈的时间不长，回到烈山堂也只过了一个时辰。
她并不把韩信最后言道于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烈山堂不止有自己，她还有阿赐。
依照韩信所言，公子扶苏是被昌平君所牵连，流放边疆不过是因着扶苏的不作为，秦皇愤怒之余，为保全他出此下策。
这是帝国内部波及至此的争斗，农家本是昌平君为公子扶苏留下的助力，想要铲除农家以保障宫廷之争的胜利，唯有罗网才有能力以多年的时间逐步渗透农家，来编织这张网。
东郡落下天陨，早已有帝国军队前来驻扎，守卫这天降的征兆。
农家抢来荧惑之石，无疑是对帝国的宣战。
“魁隗堂堂主已在魁隗堂，大小姐，是否还要请田蜜堂主过来？”
她正观望着悬挂在壁上的地图，大泽山六贤冢的入口被她的食指盖住。
她回道：“不用，你去点一下烈山堂的弟子，随我前去四季镇。”
“是。”
韩信传递来的消息和他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田言串起这些零碎事件的始末真相。
难以落定的，不过是那个名字的归属。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惊门所主（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