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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惊门所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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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内只剩下她和田蜜。
田虎和田仲在她说完那番话后,带着势在必得的心理,已经走了。
烈山堂原以田猛为主。田猛已故,烈山堂则以田言这位大小姐为主。
田猛生前,将他的一双儿女藏得好好的,大女儿田言因体弱多病,只在烈山堂内替父亲打理事务,小儿子田赐甚少在人前出现。
他的亡故,让田言姐弟俩不能够继续安分待在农家。
田言虽小,但为其父出谋划策,担得农家第一智囊,弟弟田赐虽然智力低下,武力却深不可测。
不论是田猛生前,还是现在的田言,都不希望田赐参与农家的斗争。
然而田仲已经说动了田言,烈山堂已经参与斗争,等田赐参与进来,只是时间问题。
田蜜纤长的手指捻着烟杆,她拧捏着步子拉进与田言之间的距离,“阿言看不出么,二当家和田仲在打什么算盘。”
田言只得应道:“农家此时需要一位能够担大任的人站出来。”
田蜜狭长的眼睛眨着。
大当家的头七已经过去,随着这七天过去,她看着长大的田言,与以前的作为,大相径庭。
行事滴水不漏,一点也不像是涉世不深的小辈。
“担大任的人,是朱家还是二当家。非得二选一?”田蜜笑得轻蔑,她不做掩饰,反问田言。
“不论是田虎还是朱家,他们在农家都有一定的声望,和你不一样。”
田蜜若有所思点头:“所以这是在劝我?”
“你不会做对你没有多大利益的事情,胜七对你来说并不具有威胁,真正让你害怕的,是你那个已经过世的……”
“田言!”
田言的话被截断,怀炉摔落在地,田言只是深呼口气,便不作声了。
她的手腕被田蜜捏得生疼,她们离得很近,近到田言看得清田蜜眸子里细碎得难以把控的东西。
“你知道些什么?田言,告诉我!你什么都知道,是吗?!”
田言面无表情看着愈发激动的田蜜,动着手腕试图挣脱田蜜对她的钳制,奈何她本就体弱,即便田蜜武学不足以与一流高手媲美,也足够应对她。
“田蜜,与其浪费不必要的力气与我争执,不如吩咐下去,让英布行动吧。”
“你……”
“朱家有季布,而你魁隗堂想与朱家对抗,除了英布,还能有谁。”
田蜜此时已然冷静,她放开田言,又恢复以往的姿态,“若是单以英布与骨妖,想要抢夺荧惑之石,恐怕也难。”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
“三娘和哑奴已经准备出发了。”
事关侠魁一位,田蜜也收起了自己的某些小心思,“看来大小姐已经谋划好了。”
“昨日田仲来找过我。”
“而今日田虎亲自来了,你才对田虎坦言许诺。”田蜜一脸不出所料,“我的大小姐连自己的二叔都开始算计了,看来大当家过世对你的影响很大啊。”
田言不接话,缄默不言。
田蜜心里自然忐忑起来,她故意如此,量的是田言心里的尺寸。
“田蜜,你心知肚明。”
良久,她才听到田言这么句话。
她抬头看到田言眸中仿佛掠过几丝金色的芒。
她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随后找了借口匆匆离开。
她从灵堂出来,走回魁隗堂,才回想起自己的失态。
又想到田言,从头至尾毫无情绪波动。不论是田猛的死,还是弟弟的痴呆。
甚至在同自己欢愉时,一直都是那副表情。
“吩咐下去,让英布按照计划行动。”她咬牙切齿,吐出的字像是在泄愤。
魁隗堂的部众不知道他们的堂主为何突然发怒,尊了一声是,退出堂中,按照堂主吩咐去做事。
田言在田蜜走后,又回了先前跪坐的位置。
今天才第一天,她至少得将头七守完。
父亲死后,她及时收拢父亲原本的势力,纵使她出手极快,也被其余五堂瓜分些许。
怀炉落在地上,沾了些灰,她擦拭怀炉,缓缓吐了口气。
倘若田虎真的按照自己的计划,只派出骨妖,想来那队运送荧惑之石的秦军不会是骨妖的对手,箱子会被骨妖拿到。
朱家会先出手,还是帝国方面先出招。
如果朱家出手,神农堂派出来的大约是典庆,如果是帝国,白屠上面那位将军应当会现身。
无所谓会是谁先接招。
她不过是借用帝国抛出的陷阱,看看帝国想用这个诱饵,钓上来多少鱼。
农家之外的落马坡,总共两条道,其中一条必经之路被神农堂派人占据,夺走了骨妖抢来的箱子。
随后那条路上发生了爆炸。
田言听着自己堂下和蚩尤堂下的人送来的快报。
不出所料,在落马坡小道上出现的是典庆,典庆一身硬气内功,铜头铁臂,百战无伤,最能克制骨妖。
而那起在骨妖落逃后的爆炸,想来是帝国做的手脚,箱子里的荧惑之石,根本不存在。
果真这个箱子是个虚晃的招数,装有荧惑之石的箱子,差不多上路了。
三娘在另一条路上,即便拿不到,也可以全身而退,应该没太大问题。
很好,这幕戏的开场让她很期待。
墨家的人也在此时踏入农家的地盘。
墨家两位首领和田虎田仲之间的对话,分毫不差被田言知晓。
“不应当只有墨家,逍遥子和纵横两位可有见到?”
她出声询问下属,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
以她那位二叔的性格,墨家现在的状况不足以引起他的重视,也给不了他想要的利益。
墨家摆出劝谏温和的态度,只会被田虎以冷刃相待。
她不便出面,她出面就意味着烈山堂上下全面陷入了这场争斗之中。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让田赐混入腥风血雨。
农家本是昌平君为公子扶苏留下的助力,前任侠魁失踪前,告知父亲农家前辈们与墨家一起谋划的绝密计划。
青龙计划。
这个计划在秦王还未称帝,横跨了五国,项氏一族、墨家、农家,也因此联盟。
父亲是计划中传承侠魁之命的两位堂主之一。
另一位,既不是田虎,也不是田仲,更不是田蜜和朱家。
父亲在胜七被朱家带回至农家,不久后便身亡。
幸而,他将这个计划告知于自己。
如今为了神农令,为了侠魁一位,她将按照父亲的意愿,暂且坐这观火之人。
守灵并未结束,烈山堂的弟子便前来支会她回堂内。
她快步离开灵堂,走前命人打理好灵堂,棺材前燃着的蜡烛不能熄灭。
“姐姐,你回来啦!”
胖头胖脑的少年,言语透着稚拙,却让田言不由得泛出一丝笑。
烈山堂弟子报的是二少爷田赐在堂内发怒打闹,她不得不回。
她对着少年露出笑,看来那弟子报的消息多半是说的谎话。
“阿赐,今天三娘不在,有按时吃饭吗?”
“当然了!阿赐很乖的!”
原本是梅三娘照看着这个烈山堂的愚笨公子。
梅三娘在烈山堂中算武功上乘,田赐虽然愚笨不知事,但也会有人将其惹怒。
田赐发怒,举剑便会沾血。
田言把梅三娘安排在田赐身边,以防万一。
田赐一向只听田言的话,田言说什么,他就应下。梅三娘只需要担心小公子会不会伤到人,其余的,也不需要过多操心。
如今三娘被自己派了出去,田言听到田赐发怒的消息才会急急赶回来。
“阿赐今日……”
她本还想再问些琐事,偏偏向来听话的弟弟打断了她的下文。
“姐姐是不是又见到那个坏女人了!”
田言知道田赐对周遭一切事物的感知都很敏锐,没想到只是和自己接触了一下,他就知道自己和田蜜见过。
田蜜碰过自己的手腕,留下的脂粉味已经很浅。
她以往很是嫌弃田蜜那抹得呛鼻的脂粉,还有随时在手的那杆烟。
“她来祭拜父亲,几位堂主都来过,这几日我需得在外守灵。”田言解释道,说与他听,也说与自己听。
“噢……”田赐似懂非懂点头。
对于他来说,田猛过世,他不像田言那样会有沉重的担子负在肩上,他依旧能像孩童一样过活。
田猛与他而言,不如田言重要。他甚至不知晓何为祭拜,何为守灵。
田言的语气和往日并无区别,他也就没再去追问,田言能回来便好,他缠着田言让她给自己讲故事。
田言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去看望田赐的时间都抽不出。
田赐好不容易等到田言回来。
得以闲暇的田言领着田赐回了她的房间。
“姐姐,那个。”她顺着田赐指着的地方,看到了搁在架子上的一包东西。
一包罂粟籽。
她打开那包花籽,上面沾染着熟悉的脂粉味。
田蜜送来的。
“阿赐,以后这些东西,不许放在这里。”
“可是……姐姐刚刚看到这个,不是很开心吗?”田赐不明所以,虽说田言不善面上露出情绪,但是田赐能感觉到他的姐姐心境变化。
田赐的直言让田言怔住。
田蜜本身就像极了这东西长成后。
她记得田蜜烟杆里的东西,就有罂粟。
呼出来的气息,分外让人着迷。
“阿言,东郡那边出了事,”女人温热的气息打在田言耳边,“大当家没个十天半月是回不来的。”
田言从女人怀里挣开,面对着田蜜,“是荧惑?既然如此,那扶苏公子应当……嘶!”
女人不满地咬在她光裸的肩上,“阿言,不准分心。”
田言记得那夜田蜜本该走了,她去而又返,自己由着她闹了半宿。
夜里醒了的时候,那个着了软绸紫裙样貌柔媚的女人就坐在她身边,神情关切。
她瞧了眼远处案桌上翻了不少的竹简,旁边放着田蜜随身带着的烟杆,烟斗那儿还冒着气儿。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还带着刚醒过来的迷茫。
“快两个时辰。”
比起前几日要多上一刻。
听了女人的应话,田言侧着身紧了紧搭布衾,她赤着身,不免觉着有些冷。
快要入秋,她已经比平常人先一步感觉到了来自秋季的不善。
她看向女人:“田蜜,你怎么还在?”
“还以为魁隗堂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烈山堂大小姐需要处理的事情,比我一个堂主还要多。”
女人语气轻佻,田言这时才反应过来,那桌上的竹简杂物,皆是烈山堂的东西。
自己是睡糊涂了。
“大当家也是,你一个小女孩家,交待这么多事情给你。”
田言蹙眉:“与你无关。”
女人听着田言的话,漂亮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我是忧心你呀,阿言,怎么会与我无关?”
“田蜜,你倘若真忧心,这时候就不该还在这里。”
田蜜‘嚯’了一声,俯下身贴近了田言,“大当家和二当家中夜就动身走了,我不该在这里,谁该在这儿?”
田言推开杵到她脸旁的田蜜,屋里的燃香表明此刻已到寅时。
“父亲走前交待,不许你来烈山堂。”她不过口是心非。
“大当家是知道了?”田蜜锲而不舍,和田言争夺着那层遮着田言的东西,田言只是面无表情拽着布衾,语气冷淡。
“他只认为你居心叵测,应当离我们远些。”
田言口中的我们,是指田言,和她的弟弟,田赐。
“是么,”女人呵呵一笑,“那阿言觉得,我居心何在?”
回忆至此,田言截住了再忆下去的念头。
“阿赐,如果二叔要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顺着他的吩咐去就是。不用去问他,也不用去想。”
田赐摸了摸脑袋:“啊?…噢。”
此刻田蜜应该也动身了。
她会遇到谁。
是朱家,还是刘季……或者胜七。
“阿赐,替姐姐保护一个人。”
少年点点头:“嗯,好。”
“保护田蜜。”
她悄然地嗅着手里那包罂粟籽飘出的味道,又放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