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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惊门所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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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扇门。
两个火盆放置在门的两侧,上面燃着的明明是火,却透着阴冷。
红雕木门看起来华丽又厚重,材质看上去实属难得,雕刻的技艺也是寻常难见。只是——这不过是在她看来。
偏偏在她迈进一步将要靠近之时,心底有声音传来:
不要再接近了,不要再走了,阿言!阿言——!
“大小姐,我们到了,客人还没来,已经通知少爷尽快赶过来了。”
田言睁眼,耳边仍是回响着那个唤她为阿言的嗓音,熟稔极了。可她仅是抓住了那丝声音,在自己的狭小空间里回忆一遍又一遍。她实在记不得……那个叫她阿言的人,是谁。
正当田言从歇息模样回神没多会儿时,马车上的帘子从外面被人撩了起来。烈山堂的一名弟子曲身候在那里,正等着她回话。
不过是小憩一阵的功夫,又梦见了那个地方。
“大小姐,太累的话不如先歇息半个时辰,灵堂那边还没开始。”
许是见田言半晌没出声,不像平日烈山堂大小姐的作风,那个弟子猜测大抵是这几日的变化太大,田言的精力也在这变化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东西都布置好了吗?”田言出声问道,她起身出了马车。
灵堂前站着的烈山堂弟子尽是缟冠素衣,田言也不例外。
但现在也只有她能进灵堂。
非田姓氏不允入田氏灵堂。
待田言做完那一列用以祭拜逝世者的仪式后,她才听到弟子通报有人前来祭拜。
农家隐于田野市集之中,分为六堂。田言的父亲田猛为烈山堂堂主,而后则有神农堂、蚩尤堂、四岳堂、共工堂、魁隗堂。
农家侠魁失踪,神农令消失,侠魁难立,便以烈山堂为首,田猛为农家大当家。
而如今农家大当家遇害,表面平静的农家也将要掀起惊涛骇浪。
田言把手里的纸点燃,火盆里又燃起一簇亮光。
“二叔。”
“阿言……”
“二叔有什么话不妨稍后再说。”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着田猛棺材前的灵位牌。
田虎只当她是失去亲人心绪欠佳,再者田猛灵堂的布置他也没出一份力。他作为弟弟,这般行径传出去只会被人说闲话,再与田言计较辈分只怕旁人闲话是说定了。
田虎上完一炷香,还没等他和田言说上一句话,便又来了个祭拜的人。
是田蜜。
田言只是缄默着往火盆里放纸钱,所谓来者是客,客人再怎么也是本家的人,按理也有祭拜的资格。
田蜜穿着一身极不符合场合的衣裳,迎着众多堂外弟子恨不得贴紧她的目光,踏进了葬着农家烈山堂大当家的灵堂。纵然不想承认,田蜜也不得不感慨,她此刻的内心极为雀跃。
她一眼就看到了田言。
那个人就跪坐在那里,着了素白的丧衣,在为逝去的父亲悼念。
显然已经有人比她早到。
两个男人站在灵堂前,是蚩尤堂和共工堂的堂主。
田虎,田仲。
想来也是,田氏二当家田虎是大当家田猛的弟弟,田仲又归于田虎麾下,如今大当家田猛已故,只剩下大当家的遗女遗子。
他们此时不在这里,才是不对劲。
待她入了大堂,跪坐着的田言站直过来迎她。
她与田言颔首揖礼,以作安慰。田蜜默默地打量着田言,想着田大小姐即便是穿素衣,也是极其好看的。
再做足了姿态,焚香祭拜那个放在棺材里的人。
但田蜜心里毫无对死人的敬畏,尤其是这个她早就想弄进坟墓的男人。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田蜜吸了口烟斗里的浑气,绕着步子走下来,“唉,大当家这么突然走了,这两天我实在是伤心死了。”
“阿言啊,你身体一直虚弱,自己也要保重啊。”她将手搭在田言肩上,贴近田言耳边温言细语。
她抚在田言肩上的手沉了沉,不难察觉出田言细微的抗拒,大抵是介于场面,那种情绪在田言身上很快消散不见。
田言这时才开口,声音略涩:“我会的。”
父亲的逝世或许是对田言有所打击,田蜜心底是这么想的。想归想,转眼又到了她花言巧语为自己博得利益。这才是她来此的目的。
“二当家,阿言是一个小女孩,我也是个女人家,现在田家缺了大哥,你可是我们的顶梁柱了,得替我们做主啊。”
确实照着辈分算,田言应当算作她的侄女,她瞄了眼田言的神色,又悠然开始了她那拿手戏。
她低声泣诉大当家亡故的冤情,漂亮的眼睛闪着水光,好似真在为灵堂里死去的人不平。
左眼戴着眼罩一脸凶相的男人却不吃她那套。田虎嗤笑对她道:“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来做主了。”
“看您说的,这上上下下的,我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还不得靠男人怜香惜玉啊。”
而田虎把脸朝着她看不到的那面,以表露出他对田蜜的不屑。她只得转向田虎身边的男人。
“田仲堂主,二当家不赏脸,你也不帮我说说情啊。”
比起面目威严,不劣方头的二当家,眼前这个男人喜于持筹握算。
田仲对于她的示好,态度也要比田虎稍好些,“田蜜堂主,这个嘛……”
他稍显犹豫,然而他向来以田虎为主,自然是将眼睛飘向了田虎。他的犹豫来自田虎,他为田虎出谋策划,事事得从田虎的角度看。
逝去的田猛是田虎的大哥,农家‘田有猛虎’一说不攻自破。
再者,田猛是原本最有希望继承农家侠魁一位的人,他的逝去,让不少人蠢蠢欲动。
前任农家侠魁失踪已久,侠魁一位空悬,神农令在这时重现。
即便农家上下心知肚明这神农令明显预谋设计,也依旧有人不管不顾,想坐上侠魁的位置。
譬如此时站在灵堂里的二当家田虎。
“我说话一向不拐弯抹角,就问你一句,你想争侠魁吗!?”田虎直截了当对田蜜说了心中所想,他从不曾去理会身边人的念头,只要有人顺着他,他就会把他的想法当成理所应当。
田蜜当然料到了田虎会说什么,她来这里,就是冲着田虎的野心。
她勾起一抹笑,又瞬间回复常态,还是那软媚的语气:“这不是要折煞我呀,我一个女人家怎么会跟你们男人争呢?”
“那你的魁隗堂帮谁?”
“这还用说么,当然是帮二当家。”她对着烟斗吸了口气,吹出一片薄雾,“一笔,还能写出两个田字啊。”
作为田氏副手,田虎虽刚愎自用,但也知道拿捏旁人弱点,“是因为胜七的关系吗?”
如今的魁隗堂主田蜜,在田虎看来,她的过去,就是她的弱点。
“二当家,朱家居然把这个逐出门户的叛徒找来,你可要替我主持公道,当年就是他害死了……”
“当年你们的破事儿我不管,如果我当上侠魁,我帮你除掉他。”
看似很得田蜜心意的许诺。
田蜜自然脸上浮出笑意,“那魁隗堂上下,都听二当家号令。”
“此话当真?”田虎得田蜜许诺自然诧异,这个女人多变,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是匪夷所思。
“女人的话,难道就不算数?”
旁观一切不曾言语的田言眸子沉了沉。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
脚步声从外传来,停在了灵堂门前。
一个面容苍老的男人立在门前,他的腰间别着一把不知名的剑:“属下得知堂主在此,特有要事前来禀报。”
田仲替来人做了介绍,“二当家,这位是共工堂的总管,金先生。”
也就是田仲新招揽来的人,为田仲打理事务。
那位金先生非田氏中人,不得入灵堂,田仲只得出去。
田仲附耳过去,金先生在其耳边低语。
田蜜站得远,只听得了‘白屠、消息’,这几个支零破碎的词语。
待田仲听完消息,命令金先生走后,田仲踱步至田虎身侧,“二当家,荧惑之石已经上路,行走路线也都查清楚了。”
田虎回道:“很好!”
一言不发的田言张口出声:“此时此刻,朱家应该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田仲本想等到出去后再与田虎汇报剩余的情报,不料被田言抢白,只得顺着田言的话说下去,“刚刚确实还得到消息,醉梦楼那里已经出动。另外,季布似乎也回来了。”
田蜜闻言,呵呵一声:“不动如山一诺千金的季布,这样的男人好让人心动。”
堂上几位并不理会她,田蜜此时所言尽是无关紧要。
田虎吩咐着接下来的行动:“共工堂务必留意,盯紧这几日周围出现的可疑人物。”
“二当家放心。”田仲应道。
“魁隗堂也亮亮手段吧。”他对田蜜这个女人放心不下,而他心底更希望六堂最弱的魁隗堂,能够有帮助他争夺侠魁的能耐,否则……
“田蜜当然不会空手而来,对于这次的神农令,魁隗堂也准备了一件杀器。”她的嘴唇贴在烟斗上,纤长的手指敲击着烟杆,语气淡淡,“相信这个男人的实力,一定会让诸位满意的。”
“二叔如何安排?”田言出声询问。
“当然是派出我堂主力,抢先夺下荧惑之石!”
待田虎说完此话,田仲便讨教似的问道:“大小姐认为应该如何做?”
“蚩尤堂只消派出骨妖一人即可。”
田仲犹豫:“这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该如何是好。”
田言揣着怀炉,眸光细碎,为在场几人分析缘由,而她所说的话向来都有说服力。
“这只是一次试探攻击,如果得手,说明秦军必然未出主力,相信更精彩的好戏还在后面。此时骨妖切不可退,请务必配合将这出戏演到底。”
“如此一来,我们便能看看,帝国方面和朱家方面,接下来会出什么后招。”
“正所谓,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