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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三、书童 早知道进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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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二郎不曾想老娘竟揭了他的老底,一时间脸上又挂不住了。他那浑家沈氏难得见他吃瘪,也禁不住掩着嘴轻声低笑。饶是如此,仍叫那乔二郎听见了。这下子,他可真有些恼了:“哎呀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您老还紧揪着不放。再者说了,这书读得不好,又有什么妨碍来?咱们家吃也尽有,穿又不愁,田地铺子也不算少,莫非还非得要肚里有墨水儿才算是有指望么?”
也不怪他不服,自打知道他不是块读书的料,那乔员外便认定了他是个不成器的不肖子,从此后看他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即便是母亲陈氏也对他颇为失望,时常对着他唉声叹气的,恨不得能给他换一副脑子。
陈氏却自有她的道理:“咱们如今也算是这一带的富户了,只是别个儿提起咱们,又有多少背地里笑话咱只是乡里来的土包子,上不得台面哩。反倒是那单家的小子,原本连件儿新衣裳都难得,只因为前年中了举,这四里八乡的提起他来便都要称他一声‘举人老爷’。便是那县里的太爷见了,也少不了要对他以礼相待,咱们家又几时有过这样的脸面来?”
“我倒是不敢奢望咱们家出什么举人进士了,便是能有个秀才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能有个有功名在身的在家,不光别个儿不敢轻视了去,便是官府的赋税也能减轻不少,偏生咱家出不了这样的文星。”
说着又忍不住叹气,那乔二郎却冷哼一声道:“他单原也不过是面上好看罢了。漫说是从前了,便是如今吃着朝廷俸禄,也不过只是勉强度日,哪里比得上咱吃穿不愁哩?”
“他这还算好的,娘可知每科落第的书生有多少么?这班人要么读书读傻了脑子,满口的之乎者也,只当他自个儿天下第一清高,不屑与我等满身铜臭的俗人为伍。这样的人若是家境殷实倒还罢了,要是个家境贫寒的,似他这般既不懂生理,又不通人情的,大抵只有饿死一途了。他单原若非是后来中了举,我原想着他大约也是这一条路了。”
“这其中自然也有苦熬不住的,最终只好另谋生计。或是开塾教书,祸害别个儿的子弟,或是摆个小摊儿,代笔写个家书讼纸之类的,也有自降身份,到别人家做账房的,横竖都不是什么来钱的营生,不过勉强能糊口度日罢了。”
“可见那些学识文章都是虚的,远不比粮食财帛来得实在。要我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非得要寒窗苦读才能出头,又何苦同自个儿为难?只消是稍通文墨,能写会算的,不做个睁眼瞎,叫别个儿哄骗了去也就是了。”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陈氏听了他这一大段道理,已然是头昏脑胀的了,也懒待同他争论,只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书么,自然还是要读的,能不能有出息就全看他自个儿的了。还是说回书童的事儿,头先两日我倒是寻得了一个,碰巧正是翠枝的孩子,比咱俊哥儿大了一岁。这几日我冷眼瞧了几回,性情倒也讨喜,不是那等专爱胡闹的顽劣小子,你爹也觉得不错。你既然还没有适合的人选,不若叫他过来给你瞧瞧?”
翠枝原有过一个孩子,这事儿乔二郎亦是有所耳闻。虽不知为何这孩子竟回到她这做娘的身边儿来,他也无心过问。听了陈氏的话,他倒是生出一丝好奇,想着以翠枝那样的好相貌,所生的孩子定然也是非凡,因此到有心见识见识,忙点头应了下来。
不想那俊哥儿一出了门,便同庄子里那班小子打成了一片,这其中便有鲤奴一个。听得说阿爹有心要鲤奴给自个儿做书童,喜得他一蹦三尺高,浑忘了要这书童是所为何来。
他打小儿养在内院,身边儿尽是些女流,不肯陪着他戏耍倒还罢了,还要管东管西,一会儿嫌他弄脏了衣服,一会儿怪他打破了窗户,害得他束手束脚的总也不得尽兴。虽说阿爹的铺子里倒有几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学徒伙计,只是那些到底都要做事,却是没空陪他四处撒欢儿去。他那阿娘又看得紧,不许他轻易跑外头去,生怕他在外头学坏了。因此这么些年来,他竟只同外祖家的几个表兄弟走得近些,再没了别的玩伴。原还指着阿娘能给他生个弟弟,谁曾想竟是个娇滴滴的妹妹。虽说也挺可人疼的,只是不能带出去,到底是一大遗憾。如今好容易能有个人陪他玩儿了,乐得他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魏管事一道回了来,一进了门便抱住陈氏的胳膊嚷嚷着祖母不可反悔。如此一来,陈氏自是不好反悔的。乔二郎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沈氏又向来都不作主,是以此事儿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定了下来。
翠枝不过一个小小的厨娘,对陈氏的打算丝毫也不知情,这会子从魏管事口中听到这一安排,不免又愣了半晌。听得说过完了年鲤奴就要随乔二郎一家回县城去,她心里别提有多不舍了。只是如今她们母子都在乔家屋檐底下,她哪里敢有什么异议。
倒是那乔二郎,还念着那翠枝颜色出众,略提了一句“不若叫他娘也跟了去,也省得叫他们母子分离。”
陈氏如何不知他打的是什么算盘,自然不愿见人去搅了他小夫妻俩的安宁。那乔二郎在外胡闹也就罢了,真要想把人引到家里来,她老两口却是万万不能同意的。这一来是顾及儿媳的颜面,二来么,她老一辈人自有自个儿的一番考量。
乔二郎确曾隐晦地提过想纳一房妾室,却都无一例外叫陈氏驳了回去:“你如今都已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还要招惹外头那些个狐媚子做甚?没的带回家来浪费口粮。此事再休提了,仔细你老子知道了揭你的皮!”
这一回那陈氏思虑再三,到底还是怕乔二郎贼心不死,最终不曾应允。翠枝到后来方才听说有这么一出,心里难免有一丝遗憾。好在那鲤奴仍在乔家,一年里总能见他几回。
只是这鲤奴年纪尚小,又且是长在平人之家,如今陡然为奴,只怕受不得这样的委屈。若是一时发起小孩儿心性来,冲撞了小主子可怎么好?
一想到乔家的家法来,她这做娘的就觉得揪心,生怕鲤奴一个不当心,无端端就要挨一顿板子。想要提点他两句,又恐挫伤孩子的志气,思前想后,这话就说得极为隐晦了:“俊哥儿到底比你小些,便是有什么不讲理的地方,你也该让着他些儿。”
“你往后到了学了,只管看别家的书童是怎么做的,好生跟他们学着些总错不了。”
“大人们要是说你哪里做得不对,不管如何你先认个错儿,总没有坏处。千万不可同人死扛,惹得他恼了,又是你要吃苦头了。”
那鲤奴因想着在吴家的经历,到底也怕惹得人厌憎,到最后又是个叫人扫地出门的下场,因此倒听了几分到心里去了。他本就不是个会惹事的性子,这之后又多少有些委曲求全的意思,是以竟也同俊哥儿相处得甚是融洽。
自那鲤奴随乔二郎去后,翠枝无时无刻不悬着心,生怕听见鲤奴遭罪的消息,但凡逮着了机会,便要往城里去探视一番才肯安心。陈氏倒也体谅她一片为母的心,每往城里去时亦总不忘把她带上。那乔二郎每逢年节亦总要回乡里来送节,是以她母子俩隔上一两月倒总有见面的时候。
过不多久,翠枝便发觉这做书童倒也未必是件坏事,好歹那鲤奴跟在俊哥儿后头还能识得几个大字。待俊哥儿长大了,凭着鲤奴同他一块儿长大的情份,将来少说也能做个账房管事之类的,岂不比在乡里头卖苦力强得多了。如此一来,她也算是想开了,每常见着鲤奴还不忘问问他在学里可有什么趣事。
鲤奴倒挺爱往学堂里去的,毕竟与他同龄的都聚在一处,别提有多热闹了。到底都只是懵懂年少,不晓得什么主仆之分,下了学便厮混到一块儿去了。
那俊哥儿可就不那么好过了。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要他坐在学堂里真个儿比受刑还要难过。若非是畏惧先生手里那把戒尺,只怕他老早就跳起来冲到外头去了。只是虽把他拘在了屋里,架不住他心不在此处,听了一耳朵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混沌,若非是先生的戒尺陡然一声巨响,只怕他那哈喇子能把书上的字都浸模糊了。
早知道进学恁的受罪,还不如同鲤奴掉个个儿,叫鲤奴在这儿坐着,他自个儿好上外头玩儿去。俊哥儿不无艳羡地望了望窗外,见学里几个同窗的书童都在外头蹲着,也不知在捣鼓什么,总归比他面前这些个黑乎乎干巴巴的玩意儿有趣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