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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十四、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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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塾里不得喧哗,鲤奴等人自是不敢造次,又不敢远走,只得蹲在檐下抛个石子儿,或是捅个蚁窝什么的消磨时光。许是过于无聊了,鲤奴慢慢的竟叫学堂里的朗朗书声吸引了注意,只觉得一字一句俱有韵味,虽不知是何意味,听着倒挺顺口。他不过听了两遍,竟也能跟着哼哼两句。想不到进学竟有这样的趣味,可惜我没份进去。鲤奴呆呆地趴在窗台底下,心里不无失落地想着。
想读的读不上,不想读的却逃脱不掉。俊哥儿一脸的苦大仇深,对着正在磨墨的鲤奴抱怨说:“先生说了,每日须得交一百个大字上去。可是我写了这许多,却也没几个像样的,即便交上去了只怕也是挨打的份儿。”不过几日光景,那先生手中的戒尺已成了他最大的克星,只消稍微想想便足以叫他胆战心惊的了。
鲤奴瞄了瞄案桌上歪歪扭扭有如蚯蚓爬过似的字迹,不免也有些好笑,只到底抿着嘴忍住了。转念一想,相比自个儿连笔杆子都不曾握过,这样的又不知强了多少了。如此想来,神色又不免有些黯然。
俊哥儿哪知他心中所想,见到鲤奴在旁,倒是突然有了主意:“我这手都写得酸了。不若你也来写几个,早些写完了,咱们也好得空上巷子口看捏泥人儿去。”
鲤奴听了也有些意动,天知道他对读书识字有多大的热望。只是冷静下来,他终究还是不敢:“先生可说了这些课业须得自个儿完成的,若叫他察觉了可怎么好?”
俊哥儿闻言又不自觉想起那把戒尺来,禁不住瑟缩了下。鲤奴见他这样,料想他已打消此念。谁知那俊哥儿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玩性占了上风:“你不说我不说,谁晓得哩?眼看可要天黑了,要不快些儿写完,今日可休想出去了。”
鲤奴一双眼在雪白的纸张上逡巡良久,到底抵不过心里痒痒,点头应了下来。待手上真个儿握住笔杆子,他才发觉此事并不容易。方才他还好笑话俊哥儿七歪八扭写得一手烂字,却不想自个儿也不比他强了多少。
俊哥儿瞄了一眼他的大作,顿时心情大好:“你这写得还不如我哩!”
小鲤奴受了奚落,面上倒没什么,只抿紧了嘴,耳朵根儿一下变得通红。他又不曾习过字,连笔都不知如何去握,俊哥儿同他相比,实有些胜之不武。好在那俊哥儿到底是有求于他,笑过一阵之后,便捉住鲤奴的手纠正他说:“你这笔得这么握。”
别看他平日听课时吊儿郎当的,倒也并非全无进益。好歹这字是先生手把手教过的,虽说也只是一知半解,未必写得多好,要教授鲤奴这个十足的门外汉却是绰绰有余了。
鲤奴在他的一番指点之下,总算摸着了点儿门道,再下笔时也有了些许底气,只是这字依然不像个样子。这会子他倒不急了,想着横竖俊哥儿这个正主写得也不过如此,他又急得什么?心思沉了下来,他这字竟慢慢地越写越像那么回事,到最后倒也写得像模像样的了。
俊哥儿见他写得认真,竟少有的现出一丝惭愧,遂亦不再多言,只管埋头写他自个儿的不提。两个人渐渐地竟成一种攀比的态势,各自憋着一股气要看看谁个写得更快更好。就这么你追我赶的,竟真个儿赶天黑前抄写完了。俊哥儿得了更多的闲暇,自是欢喜得紧,直说往后就该照这么来。鲤奴亦从中尝到了甜头,只略微推拒一番,便顺势应了下来。
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过了两年,又到了清明时节。乔二郎依例回乡祭扫,沈氏俊哥儿自然也要相随。
一进了庄子,乔二郎一家自去主屋请安,鲤奴则脚跟一转,拐到厨房里来。翠枝早已翘首盼了半日,见到孩子自是欢喜非常,只觉得数月不见,他又长高了些许。
做娘的很感欣慰,从灶上摸了块正冒热气儿的枣糕塞到鲤奴手里。又回房拿出这几日新做的春衫来给他试了一试,觉得稍显大了些。不过倒也无妨,如今正是倒春寒,这身单衣总要过段时日才穿得上,小娃儿又时刻在长,没准过不几时就能中身了。翠枝如是想着,遂把这衣裳收起来用包袱裹好,预备孩子进城时一并带去。
正待要问那鲤奴这些时近况如何,便见有人来催了,原来是乔家人准备停当,打算启程祭祖去了。鲤奴也算得是俊哥儿的近侍,自然要跟过去。倒是翠枝等人,只消备上几份点心交给随行的丫头带过去,自个儿则仍留在庄子里看家。
乔家祖坟离此并不算远,平日里便是行路,个把时辰亦足可回程了。只是这早春时节最是多雨,绵绵密密似柳絮般的乱飞,便是撑伞都遮挡不住。人身上沾了这样的雨丝,初时还不觉得,慢慢地湿气渗进衣服里去,若有体虚些的,不知不觉便要染病了。
乔家庄上都是庄稼汉,倒是不惧这点子小雨,平素怕是连伞都懒怠打的。只是乔员外念着路面湿滑,怕脏了小孙儿的鞋,便叫把他那骡车拉出来,一行人驾着车慢悠悠晃了出去。
齐齐整整出了门,回来时却不见了俊哥儿。原来那俊哥儿难得回一趟庄子,自是哪儿都玩不够。即便坐在车上,也总要掀开车帘向外头不住张望。待祭扫完了,还不等到家,便见邻近几户人家中的孩子结了伴要往山上挖野菜去。俊哥儿见了,便要跟着同去。他乔家自是不必挖野菜的,只是那俊哥儿见着同龄的了,心便跟着蠢蠢欲动,倒不拘去做什么。
那乔二郎倒不曾说什么,他自个儿小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倒不觉得有什么。乔员外恐他沾了一身的泥,原本不许他去,架不住大孙子死活不依,无奈只得由他去了,只叫鲤奴好生跟着,仔细摔着了也就是了。横竖同去的人多,也不怕他走失了。
俊哥儿得了允准,欢欢喜喜地到左近的人家借了两个竹篮子出来,便一阵风似的跟着人上山去了。若非是身上穿的俱是绸缎,远远瞧着倒也像那么回事儿了。他也不认得什么野菜,看旁的几个小娃儿挖了什么,他便跟着揪两把下来。且不管他揪下来的这些到底能不能吃,过不一会儿那篮子里竟也半满了。
这天气路可不好走,何况这走的还是山路。不多一会儿,一群人身上便或多或少带了些泥点子。尤其俊哥儿还跌了两跤,好在雨后土质松软,倒不曾伤着,只是衣裳尽弄脏了,好端端一个富家子几乎成了泥猴儿。小娃儿没有那许多顾忌,见他形容狼狈,自不免一通嘲笑。俊哥儿脸上挂不住,便索性撂下篮子,径自下山来。
鲤奴跟在后头一手一个篮子,难免不大方便。见俊哥儿这副尊容,又不免忧心家去了没有好果子吃,是以一下山便催促着赶紧回去。俊哥儿却是不听,一路溜达下来又要上树掏鸟窝,又要下田赶牛犊,还跟着放牛的小哥哥学了学如何吹芦笛,早忘了家门往哪边开了。
等到了鱼塘边上,他又想起自个儿摘的那些个野菜来了,便从鲤奴手里接过来想要先洗一洗。鲤奴闹不清他这又闹的哪出,也只好跟了上去。
祸事就发生在一眨眼间。因是连日落着小雨,路面跟抹了油似的,何况这塘基上还生了稀疏的一层青苔。那俊哥儿也不曾细看,仍如往常一般一步一蹦的,可不就脚下一滑直接溜进池塘里去了?
鲤奴吓得当场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见俊哥儿在池塘里死命地扑腾,口里不住地喊着“哎哟,快救我,快救我!”他这才着了忙。只越是着急越没有主张,他自个儿又不会泅水,这左近又不见有竹竿木棍等物,想要施救都无从着手。
偏偏这时节四周又没有人影,正想着该不该跑回去叫人,便见那林娘子家的满儿赶着鸭子远远地走来,喜得他几乎要哭,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说:“满儿哥哥,快,快!俊哥儿,俊哥儿掉水里啦!”
满儿闻言大惊,也无暇去问到底怎么回事儿,便忙跟着跑过来看是怎么个情况。只见俊哥儿已冻得脸色发白,一双手不停地向上挥舞着,似乎想抓住什么。这会子也不知没劲儿了还是怎的,倒是不见喊了,只时不时咳嗽两声,显然是呛着了。满儿见状,忙把手中赶鸭子的竹竿伸出去叫他接着。可惜试了几次,始终不曾够到。
眼看着俊哥儿慢慢地要往下沉,满儿可不敢耽搁,只好亲自跳下水去救人。春水犹寒,才刚入水,便冻得他打了个激灵。这时节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三两下便游到俊哥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