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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十二、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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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吴大成远远地还听见他的哭声,心里头未尝不曾难过,只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大包银子,终究还是狠下了心。生意已然做成了,他可断没有反悔的道理。如此想着,他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扬,骡车一路叮叮当当便走远了。
魏管事心里一阵轻叹,把鲤奴重又领回主母跟前。陈氏到底也是做娘的,难免有心软的时候。见他哭得连气都接不上,倒没有出言责怪,只交待了一声:“带他到翠枝那儿去,叫她先带两天罢。”
魏管事连忙应了,正要领了人出去,那陈氏又指着另买来的那个小子说:“把这个大的送到牛棚里去,叫何老栓好生教导着,过了年兴许就用得上了。”
魏管事又应了,见她没了别的吩咐,这才带着两个孩子退了出来。
翠枝始终在厨房忙着,竟不知出了这样的事。及至见到鲤奴,她还道自个儿是白日里发梦。还是那鲤奴猛可里见着熟人,一下子控制不住,跑到她跟前儿来抽抽搭搭地问道:“婶娘,爹,是不,要我了么?”
翠枝不明所以,还是魏管事在一旁说明了事情原委。小鲤奴犹在哭个不住,连带着翠枝亦跟着心碎,再料不到他吴家人竟狠心至此。她还想着鲤奴至多不过要多受些气罢了,哪曾想那两口子竟直接把个人丢开来不管了。这好歹也是个人呐,便是个猫猫狗狗,养得久了也该有一份感情在,哪儿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就叫鲤奴如何能受得了?
虽说心里头难免不痛快,她却不好口出怨言。这到底是她自个儿的孩子,他老吴家不愿养了,她又有什么好说?那吴大成能把人送到庄子里来,已算是仁至义尽了。若叫他卖到别的什么地方去,焉知她母子二人可还有相见之日么?
她只是替鲤奴感到难过。这孩子从来以为自个儿姓吴,把那吴氏夫妇当做自个儿的亲父母,如今就这么送了出来,你说该叫他如何作想?这庄子里可不养闲人,他既到了这儿,将来定然是要干活儿的。这孩子在吴家兴许并不好过,却绝不须吃这样的苦头,这往后焉知他能不能受得住?
越是忧心忡忡,越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还是一旁的林娘子并田妈妈两人,听了魏管事的话,又是说笑话又是塞点心的,使尽了浑身解数才把那小鲤奴给哄好了。
那翠枝见着林娘子也在身旁,一颗忐忑的心竟突然安定下来:同样是孤身带着孩子,她林娘子能办得到,我翠枝又如何办不到?往后有再大的难处,又有什么可怕,再不济我娘儿俩也还在一处不是?这么一想,她心里不禁涌起莫大的勇气,仿佛有再大的困难她也不会畏惧了。
这时节乔二郎尚未回庄,陈氏也无意给鲤奴安排什么活计,只叫他和翠枝好生待个几日。小鲤奴到底还是个孩子,虽说头先两日还难免有些情绪低落,到后来跟着满儿哥哥四下里一走动,又结识了几个同龄的玩伴,便渐渐地把吴家放下了。
只是也有那爱多事的闲人,见着鲤奴打跟前儿过,便冷不丁问上一句:“鲤奴,你可想家么?”
满儿最是厌憎他这样的人了:平日里但凡见着个小娃儿就要想着法儿逗弄一番,也不管人小娃儿心里欢不欢喜。还有那更惹人烦的,非把个小娃儿弄得哭了他才痛快,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眼见这鲤奴瘪着嘴马上就要掉金豆子了,满儿心里愈加烦躁,狠狠瞪了那说话的一眼,拉着鲤奴便回了厨房。自打他五年前一战成名,这以后还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是以这会子他虽也有不敬长辈之嫌,那说话的亦难免心下不满,却仍要摆出一副不与他计较的姿态。
满儿可不管身后之人脸色如何难看,这小娃儿要是哭了他才头疼哩。忙慌慌把鲤奴丢到厨房里三位妇人跟前儿,他便自顾忙去了。
奈何这孩子好哄,旁人的嘴却是堵不住的。过不几日,那鲤奴又满腹心事地回了来,对着翠枝便问道:“他们都说我是你生的,可是真的么?”
翠枝一下子怔住了。她何尝不曾想跟鲤奴说清原委,也好要孩子再喊她一声娘。只是话到嘴边又开始患得患失,又怕鲤奴不能接受,心里难过;又怕孩子怨她,当初为何丢下他不管。如此一来,她反倒开不了口,把这事儿竟耽搁了。
只是她不说,外头那些个爱闲言闲语的可不少,这不就把事情抖搂出来啦?还不等她想好如何作答,那鲤奴自个儿已有了答案:“不消说这定是真的了,若不然他们怎的竟不要我了。”
这个“他们”自是指的吴大成夫妇。翠枝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真个儿是心如刀绞。正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那鲤奴又问道:“你又为何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翠枝连忙分辩说,“我只是……我以为你在那儿会生活得好些。”
这话说的虽然是事实,她却总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倒好似她在找借口给自个儿开脱一般。好在那鲤奴听了这话,虽不曾再说什么,倒不像是心有怨怼的样子。
打小儿生活着的地方原来不是自个儿真正的家,他眼里的爹娘兄弟也都不是亲生的,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是如何接受这么个现实的。那鲤奴却始终都很平静,倒反而有一种疑惑尽消后的释然。过不几日,竟试探着改口喊翠枝做娘了,倒是那翠枝一时反应不及,怔怔地好一会儿不曾应答。待她好容易回过神来,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管抱住了鲤奴热泪盈眶。
怀里抱着这么个失而复得的大宝贝,翠枝喜得几乎要疯,只恨不能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白日里厨房的点心自不必说,只要孩子愿吃,无有进不了口的。横竖小娃儿家又吃不了多少,田妈妈亦不会在这样的小事儿上过多计较。那陈氏既不曾给鲤奴安排了什么差事,她这做娘的自然不愿累着了孩子,只要孩子玩得尽兴,她便由着人四下里闲逛去,全不要他做半点儿活计。到了夜里,又怕鲤奴静下来爱瞎想,总要搂着他又是唱曲儿又是说古地哄着他入睡。
她原本每年也总要扯两匹好料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虽说是比着庄子里同龄的孩子做的,未必十分合身,却也是她的一份心意。那吴大成倒也没有私藏,如今都交给鲤奴带了过来。只有几身旧的,横竖鲤奴已穿不得了,这才留下来不曾给他带走。如今那鲤奴身上穿的便是她前几日送到吴家去的,饶是如此,翠枝犹恐他没有换洗的衣物,又忙忙地赶到县里,从里到外给鲤奴置办了个齐全。
她的女红依然算不得出众,好在针脚还算齐整,做得的衣帽鞋袜都还颇过得去,若不然也不好叫孩子穿出去丢丑,非得要央别个儿巧娘子帮手才成了。小孩儿家没有不爱穿新衣裳的,小鲤奴自然也不例外,只盼着新年早点儿到来,也好穿着到外头溜达溜达,看别的小娃儿眼馋不!
这大约是近年来翠枝过得最为舒心的日子了。好光景总是溜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年底。乔二郎携家带口回庄子里过年,陈氏很是欢喜,拉着俊哥儿欣姐儿一口一个“心肝肉儿”,倒把个乔二郎晾在了一边。欣姐儿如今不过两岁,粉嫩嫩圆嘟嘟的小脸蛋儿,任谁见了都想捏一把。小奶娃话还不曾学全,颠三倒四闹了不少的笑话。偏她自个儿还不自知,跟在人后头呵呵地傻乐,越发叫人忍俊不禁。
俊哥儿同他爹一般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在房里待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嚷着要到外头玩儿去。陈氏自是不愿拘着孩子,嘱咐他那奶娘好生跟着,便放他去了。
陈氏又逗了一会儿小娃儿,这才想起正事来,因对乔二郎说:“俊哥儿眼看就要上学堂了,身边儿也该有个书童跟着才是,你那里可有合适的人么?”
乔二郎哪曾管过这些,只怕想都不曾想过,忙转头看了看浑家。沈氏也正为这事儿发愁,想来公婆这儿已有了人选,遂轻轻摇了摇头。乔二郎见状,便答:“这事儿我也始终放在心上,只是这人却不好找。”
“你能有心去找,已算是难得了。”知子莫若母,陈氏哪里不晓得他的德性,少不得要酸他两句。见乔二郎面上果然现出一丝赧然,她倒无意再做追究,转而说道:“这选书童又与一般的跟班儿小子不同。既是要随俊哥儿读书去的,可不能太过淘气,要能时刻敦促着俊哥儿多读些书那就更好了。要还跟你当年那会儿似的只顾撺掇着你去上山打鸟,下河捞鱼,成日没个正经,那咱家可还有什么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