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九十一、撇下了 ...
-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魏管事有事在身,不便多做停留,这便起身要走。吴大成倒有心同他多闲谈两句,也好探一探他的喜好。奈何那魏管事执意要走,他也不好强留。
临行前,那魏管事又想起什么,预备再交待翠枝两句。吴大成闻言,连忙领着往后院而来。还未跨过院门儿,便听里头吵吵嚷嚷,细心一听,那哭得惊天动地的不正是他那命根子福贵儿么?也不知又是谁惹了这小祖宗,浑家吴孙氏显然在哄,只是似乎没多大用处。
吴孙氏大约也是叫闹得烦了,又骂了一句:“不过是块儿点心,纵分给你兄弟吃些儿又能怎的?往日里你吃了他多少!”也不只这说的是谁。
不消说,这两兄弟是为争口吃的闹起来了。小孩子家家,闹就闹了,也不是大事儿。只是今日魏管事在跟前儿,吴大成难免觉得不大好看,进来时脸色便有些不好,口气倒还算是平常:“这是怎的了?贵哥儿哭的什么?”
贵哥儿哭得鼻涕泡泡都糊在了脸上,原本已经好些了,见到阿爹进来,又抱住阿爹的双腿哭得越发伤心了。吴大成皱了皱眉,把贵哥儿抱起来轻轻摇了摇,知道他小孩子家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双眼便只管问询般的瞄向了浑家。吴孙氏自然会意,连忙解释说:“他婶娘带了些糖来,贵哥儿想吃,才刚拿到手里,就叫顺儿打到地上去了。”
吴大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瞧向鲤奴就好比扔刀子一般。许是感觉到他眼神不善,小鲤奴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小脸上满是委屈,小嘴儿抿成了一条线,眼看着也要滚下泪来。
翠枝自然是心疼自个儿的孩子,把他半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在耳边轻声地安慰他说:“没事儿没事儿,不过几粒糖罢了,回头婶娘再给你买就是了。”
听如此说,小鲤奴越发觉得委屈,小嘴一瘪,真个儿淌下泪来。那些糖本就是婶娘买给他的,贵哥儿都吃了好些了,眼看就要吃完了,还不知道要给他剩点儿,这才把他的脾性惹出来了。
自打有了这么个弟弟,阿爹阿娘便要他有个做兄长的样儿,凡事总要让着这个弟弟。这都不算什么,左邻右舍都是这么的,他虽有些闷闷不乐,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越到后来,他越觉得爹妈偏心得厉害。就好比今日这般,但凡他兄弟两个闹了矛盾,他两口子总是不问青红皂白地先说他一通,怪他没有照看好兄弟,随后再去哄贵哥儿。即便是那贵哥儿犯下的错,那也不能怎的,爹娘不过轻飘飘说上一句:“你兄弟还小,能懂什么事,你这做哥哥的莫非还要同他计较不成?”
积年累月下来,这些个不平之气慢慢在他的胸口积攒,终于借着今日之事爆发了出来。只是爹娘显然还向着贵哥儿,这如何不叫他难过?
翠枝见了,也禁不住跟着眼热,抱紧了鲤奴偷偷地抹泪。
吴大成却见不得他们这样,语气也不觉间变得有些不耐:“哭的什么?要委屈你把他带走了便是!”
听如此说,鲤奴满脸惊恐地收住了泪,唯恐爹娘真个儿把他送走了。翠枝亦是一脸的复杂,虽说这吴大成兴许只是一句气话,却也叫她很不是滋味儿。她原本还以为鲤奴在这儿过得很好哩,如今看来,有了这么个小弟,他到底还是要靠后了。
只是真要叫她带着孩子回去,却又谈何容易?这一来,庄子里要添个人吃饭,总得要乔员外点头才成;二来鲤奴这孩子只当他自个儿姓吴,必然不肯离开爹妈;这三么,庄子里再好,也比不得在吴家,好歹还是自由自在的不是?这么一想,她也不敢哭了,反还要劝着鲤奴要乖乖儿听话,不可惹得爹娘动气。
魏管事见状,亦免不了在一旁劝了两句:“嗐,小孩子家打打闹闹的再寻常不过了,你又何苦动怒来?没准儿过不一会儿他自个儿又和好了哩。”
客人就在跟前儿,吴大成也不好紧追着不放,只得作罢。魏管事又同翠枝约定了几时来接她回去,便告辞离去。
翠枝又陪着孩子戏耍了一会子,果然两个孩子是不记仇的,没过多久就又玩到一块儿。翠枝也不免松了口气,只是心底里总有一片阴霾难以抹去。瞧那吴孙氏的肚子,只怕里头又有了一个了。不管她将来生下个什么,那都是他老吴家亲生的孩子,自然比鲤奴要更受看重些。这鲤奴要是懂事听话倒还好了,偏偏又叫他吴家人娇纵坏了,不懂得什么叫求全忍让,这将来难免还会有触怒那吴家夫妇的时候。时日久了,难保不会把他二人原本的那点子喜爱都消磨殆尽。到了那时,又该如何是好呢?
不过才过了两日光景,她的这份担心便成了现实。
陈氏笑眯眯地打量了眼前的孩子两眼,不觉赞了一声:“好个齐整的孩子!叫做什么名字?”
那孩子却不做声,只管低着头攥紧了手中的包袱,神情间别提有多沮丧落寞。小小年纪就要离家,难过伤心都是在所难免的,是以陈氏亦不以为怪,还是吴大成陪着笑替他答了句:“大名儿叫做福顺儿,在家我们都管他叫鲤奴。”
原来这送来的竟是鲤奴了。陈氏不晓得背后的弯弯绕,闻言也只点了点头道:“倒是个好名字。”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的皱起了眉头说:“这年龄可忒小了些儿,只怕还没满六岁呢吧?”当初说的是要七八岁的小子,眼前的这个便是长得再慢,也未免差得太远了些儿。
这一点上吴大成也不好否认:“年岁是小了些儿,只是这性情却是极稳妥的,便是那七八岁大的,只怕比他还毛燥些。”
这倒也是真的。陈氏自有一双眼,何况这小孩子家家的又不懂得假装,要看穿他的脾气秉性自是再容易不过了。只见这叫福顺儿的孩子自打来了这里,便始终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动,连眼睛都不曾到处乱瞄过,可见他家教还是不错的,一看就是个叫人省心的。
如此想着,陈氏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满意。再一看这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的,全不似是乡里头那些个野小子一个个黑得跟泥鳅似的,不晓得的只怕还要当他是哪里来的贵公子,心里头越发喜欢了。这样的个孩子用来放牛可就有些可惜了,倒是她那孙儿俊哥儿来年就该上学堂了,正打算找个背书捧砚的僮儿哩,这一个倒挺合适,陈氏暗暗地盘算着。
正沉吟间,那魏管事弯下腰来,同主母悄声说了些什么。看眼前这情形,想来他老吴家如今已有了亲生子,大约是不稀罕养着这么个孩子了。瞧着这孩子垂头丧气有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他心里着实有些不落忍,倒有心想帮他留在亲娘的身边儿,遂把他自个儿所知的事情原由都报与主母知道。
陈氏听了他的话,自是难掩惊讶:“竟是这样!”再看向吴大成时便带了些探究的意味。
吴大成不知那魏管事说了什么,只觉得陈氏神色有异,难免疑心是魏管事从中作梗,偏生又不知如何反驳,脸上的笑意不觉变得有些勉强。
陈氏仿佛不曾看出他的尴尬,只淡淡说:“你既要卖了他,那便留在这儿罢,也好同他娘在一块儿。只是这孩子年岁太小,可给不了太高的价儿。”
不过短短几句话,那吴大成便知她已全晓得了。他原本还觉着自个儿有理,这眼看着家中又要再添新丁,将来负担难免又要增加,偏生这鲤奴又越发的不听话,总要惹得人心烦,不若把他送走了了事。只如今叫陈氏这么一瞧,他不知为何又觉得自个儿有些理亏,对于价钱一事也不好太过坚持,只笑着应道:“好说好说。”
陈氏又从其他小子中选了个稍大些的,预备做放牛娃用,一并商定了价钱,余的便不愿多管,悉数交由魏管事去办。
鲤奴眼见着吴大成就要走了,方才犹犹豫豫地张口喊了声:“爹……”话才出口,已自带着颤音。
吴大成闻言转过身来,见着鲤奴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到底还是心里不忍。好歹这也是他疼了好几年的孩子,如今真个儿要撇下了,他也难免割舍不下,说不得蹲下来温言哄道:“你在这儿好好儿的,等得了空我自来看你。”
说完不等鲤奴反应,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就走。鲤奴虽小,却是个极有灵性的孩子,哪怕吴大成那样说了,他还是预感到阿爹不会回来了。一时间又是孤单,又是恐慌,别提有多无助,只一个劲儿地在后头哭着喊着“爹啊,爹”。
魏管事唯恐他跟着跑了,连忙追上来拉住了他。那鲤奴却好似知道阿爹不要他了,只追到了门口,便再不迈步,趴在门框上哇哇地哭个不住,一双眼还巴巴儿地望着吴大成离去的方向,仿佛在等着他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