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90、九十、看看鲤奴

　　第二日，乔二郎传回来消息，说他已带了人往金家去走了一趟，还没到地儿哩，便见那一家已乱得一锅粥似的。那金家母子一个哭天抢地，一个指天骂地的，惹来围观的人无数。唯有那金玉奴没事儿人似的磕着瓜子儿，粉面含春似笑非笑的，倒还有心情替自个儿招揽些生意。远远地瞧见乔二郎过来了，她还绵绵软软千回百转地招呼了一声儿：“哟，乔相公今日怎的有空来了？莫不是来寻你家马管事么？”
　　还不等乔二郎作答，那金老太倒先蹿了出来。这会子她可再不是往常那副满脸堆笑的模样，横眉竖目地冲着乔二郎就嚷开了：“你还好来找我要马管事，我还要找你要人哩！”
　　乔二郎叫淋了满头满脸的唾沫星子，却仍旧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向周遭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她家的儿媳借口要回娘家，竟趁机跑了。照这情形看来，没准儿就是同马管事商量好了，两个人一块儿跑的。至于这一家人说的是真是假，如今尚不得知，还有待官府进一步查实。
　　庄子里得了这么个信儿，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虽说这马管事常在金家鬼混，人却都道他同那金玉奴好上了，谁曾想他勾搭的竟是赛花娇。秋姐儿越发觉得没脸见人，偷着哭了不止一两回，好几天不曾踏出厨房半步。
　　乔员外夫妇心知这天下之大，要追拿一个藏身匿迹之人何其不易。即便真捉得回来，只怕那些个财物也早叫挥霍一空了。是以虽心痛不已，也只好当那些个东西都叫风刮走了，再不抱半点儿指望。
　　谁也不曾料到秋姐儿竟在这时提出要典身到乔家来。乔员外意外之余，原本还不大同意。这一来么，这秋姐儿好歹同自家有些亲缘，买她为奴总有些说不过去。这二来嘛，马管事这事儿尚不明朗，即便是要她以身抵债，也还为时过早。
　　谁知那秋姐儿竟还挺坚持。这其中自然也有她那不争气的爹的缘故，更多的却是为养活底下两个弟妹。如今娘不在了，爹又做出这样的事，她这个阿姊便成了顶梁柱，自然要为弟妹们撑起一片天。虽说在这儿帮工也能得些许工钱，只是于自家却是杯水车薪，连一家子的嚼裹都不够。何况这样的差事大多不能长久，等秋收过了，不再需要这许多的人手时，没准儿就要打发自个儿出去了。到那时，她少不了还要另外找地方干活儿。既然左右都要替别个儿做事，为何不就找这样相熟的人家？好歹大家伙儿都已熟识，更难得的是这一家人都还算得厚道，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曾为难自个儿半点，岂不比别个儿口中动轴就打骂下人的人家好得多了？
　　如此一来，她更是下定了决心要赖在乔家。乔家夫妇怜她如今孤身无依，到底还是心软了。只是也不要她卖身，只签了五年的长契。陈氏见她老实勤快，很是喜欢，遂把她调到跟前儿做了个贴身丫鬟。
　　秋姐儿凭着自身那点子微薄的月钱拉拔着两个弟妹长大。最终还是陈氏作主，给她寻了户还算过得去的人家，出门时还地替她风风光光地办了一场，还送了一大箱的嫁奁。秋姐儿自是感念于心，从此后把这乔家夫妇当做再生父母一般，逢年过节总要回来探望一番。
　　至于她那亲爹马进财，也不知后来如何。倒也曾有人提起在某时某处见到过与他面目相似的人物，只是年深日久的，乔员外也无意再去查证。秋姐儿姐弟想着他当初那般决绝，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儿就抛儿弃女孤身远走，也算是心都凉透了，往后也只当他是死了，并没有要去寻亲的打算。
　　时光荏苒，不觉翠枝已在这乔家庄待了五年。这期间那田妈妈可没少花心思，见着哪个后生像样些儿的，就巴望着他能同翠枝成其好事，只是最终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因由不能成功。眼看着翠枝年岁越发的大了，田妈妈很是心焦，仿佛她自家的闺女就要这么砸在手里了似的。
　　倒是那翠枝，先前倒还听凭她的摆布，几次三番下来，竟有些心灰意冷，想着没准儿自个儿也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这么一想，她反倒感觉豁然开朗，觉得至多不过是同田妈妈一般，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眼看着又到了腊月，长工们领过工钱，都家去预备过年，庄子里难得的清静下来。因着是年关未至，还不到备年货的时候，庄子里倒还算得清闲。乔家夫妇因想着大家伙儿操劳了大半年，也该好好儿歇一会子，是以亦不愿过分拘束着大家，凡有想告假出外一趟的，只消说个确切去处出来，他二人倒无有不允的。偶尔那陈氏有事要往县里去，也乐意带着几个丫鬟媳妇一道上去转转。
　　翠枝也是在这时节才得空往舒州城去看看鲤奴。舒州城同县城可不在同一方向，陈氏的顺风车她是搭不成了。好在如今是年底了，庄子里也总要派人往舒州城去办事，她只消说上几句好话，别个儿倒也乐意载她一程。
　　这一回去往舒州的是乔家新任的大管事，姓魏，据说是打小儿就跟在乔员外身边儿的。只是他性子木讷许多，陈氏素来不喜他身上那股子村气，觉得不似马进财那般讨喜，是以这一向都不受重用。后来乔员外在马进财身上吃了大亏，这才想起老实人的好来，那魏管事自此才算是转了运了。主母陈氏虽仍有些瞧他不顺眼，只是马进财这件事上到底还是她自个儿理亏，因此也不好多说什么。至于底下的这些人，自是更没话可说。
　　这魏管事素来是个和气的小老头，知道翠枝是去看孩子，还特意赶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儿，由她随意去买了些小娃儿爱吃的小食点心，这才慢悠悠往吴家而来。那人牙子吴大成早借着翠枝这个由头同乔家打好了关系，后来又往庄子里送了好几个丫鬟仆从，便是那乔二郎家两个哥儿的奶娘都出自他之手，是以这乔家人同他也已甚是熟稔。
　　好容易见到了孩子，翠枝激动得难以自持，恨不得把鲤奴一把抱入怀里。奈何鲤奴对她这个“婶娘”并不熟识，不愿意靠她太近。好在她每回过来总不忘带上些好吃好玩的哄着他，是以这孩子对她倒也并不讨厌。即便一时跑开了，过不一会儿又从门后头探出头来偷摸地张望。每到这时，翠枝总不免有些心酸，只是看着孩子生长得好，她也就很感满足了。
　　鲤奴如今也快六岁了，已快长到翠枝的胸口，身形却不似吴家人那般圆润，唯独脸上还留着两团粉嘟嘟的嫩肉，总叫人忍不住想捏一把。吴家夫妇对他还算不错的，瞧那颈子上挂着的长命锁，还是吴孙氏在庙里求来的。
　　翠枝原本是很感心安的，只是前两年那吴孙氏竟得了个男孩儿，她难免有些担心了，就怕鲤奴因此掉了价，难免要受些委屈。好在她细心观察了几回，见鲤奴做了哥哥，虽难免受了些忽略，倒也算不上刻意的冷遇，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吴家那胖小子如今也能跑能跳的，翠枝一面用小食诱哄着两个小娃儿，一面同吴孙氏话些家常。吴孙氏原先对这翠枝还有诸多顾忌，自打自个儿生了孩子，心里多少有些释然，见到她来也总算不那么抵触。偶尔还能同翠枝说说两个小娃儿的趣事儿，两个人一块儿笑笑。
　　这边厢魏管事也并未急着离去，吴大成摆了两碟子下酒的好菜，预备同他喝个两盅，叫魏管事婉言谢绝了：“一会儿我还有事儿，喝多了该误事了。”
　　吴大成又劝了两句，终究不敢勉强，只得罢了。魏管事也不同人多做寒暄，坐下来便直奔主题：“我们东家的意思，是想寻个七八岁的小子好看牛。庄子里小娃儿虽然不少，只要么年岁太小，要么又太淘气，这才想着从外头找一个。你手头上要是有老实听话些的，可以带过去给他老人家瞧瞧。”
　　这个年纪的小娃儿大多还不晓事，又爱哭又爱闹的，别提多不省心了，吴大成一向不爱收这样的货色。这会子骤然听了这么个消息，偏巧他手头又没有存货，难免叫他感觉捉襟见肘。只是生意都送上门了，他也没有推出去的道理。是以也只踌躇了一会儿，便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问道：“只是不知这人几时就要？”
　　魏管事略一沉吟道：“这事儿倒也不急，到年后庄子里有两头牛要下犊子，那时节大家伙儿都要下田种地，可没空来照管这些个牛犊，这才想找个小子过来。你过完了年再送来不迟，我不过提前知会你一声儿。”
　　吴大成连忙应了下来，想着正好趁年前再下乡一趟，这时节讨债的不少，没准儿能借机收到许多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