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9、九、绣鸳鸯 书房里的日

　　到底是主子不在，活计不多，又都是早已忙完了的，此时众人俱都闲了下来。董嬷嬷虽说着不可懈怠，其实亦不大管，众人难免有些散漫，俱各回房去了。
　　翠枝与鸢罗闲话了几句，见她心情气色俱都还好，便放心跟着众人回了房。她是三等丫鬟，自然与其他三等丫鬟住同一间房。众人多是同时调来的，又兼年龄相仿，处了这些时日，早已是相熟的了。此番因了这点心的缘故，同翠枝自然愈加亲厚了。
　　女孩儿家聚在一处，总不免叽叽喳喳地聒噪。原来这书房里早有旧例，但凡得了空闲，又恰逢主子不在房里，董嬷嬷总会抬一抬手，放几个人归家去探视。只一次不能太多，总要留一些个在这儿守着，总不能叫这房里少了人照应。
　　这一回荣瑄出去得久，便索性作了个轮换。第一日先放一拨人回去，第二日自然轮到另外一批。这些个丫头原本出自府里各处，回来时自然带回了各色的消息见闻。如今聚到一处，总难免各自拿了出来以作谈资。便是不曾有什么新奇故事，聊起自家家常来也觉有趣得很。那些个尚未家去的听了，总不免心内痒痒，只恨自个儿未生得一双翅膀，好早些儿飞回家里去。
　　翠枝本想与众人说一说那园中的景致，看有谁知晓那鸟儿的来历。话到嘴边，又想起母亲的叮嘱，忙又闭上了嘴：要叫人知道自个儿擅自入园，不知会有怎样的责罚哩？还是莫要声张的好。如此想着，她更不敢开口了，只坐在边儿上含笑听着。众人早习惯了她沉静的性子，亦都不去管她。
　　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会儿，无意间瞥见那凌霄独自坐在角落，只管低头做着针线，竟不曾同人攀谈过半句，仿佛周遭的一切同她全不相干似的。翠枝早知她不合群，这会子却止不住心下好奇，不声不响地走了过去，低下头瞄了瞄她正绣着的花样儿：“咦？”
　　只见那绣棚上活灵活现地游着的，可不正是她在园子里见过的鸟儿么？
　　凌霄不提防头顶上忽然有人说话，惊得几乎戳着了自个儿的手指尖儿。抬起头来看时，见翠枝也是一脸的过意不去，心下仍是诧异不已，不知她为何突然跑来同自个儿搭话。
　　翠枝也不是那善言谈的，见凌霄盯着自个儿，一时也窘了起来。她又低头看了看凌霄手里的绣品，忽的想起这不正是鸳鸯戏水么？原来园子里那鸟儿竟就是鸳鸯，亏得她还以为是野鸭子呢。转念又想，亏得不曾去问巧云，否则定然又要招她笑话了。
　　先前她在绣房里偷师时还曾无意见过一些个绣样儿，其中便有这鸳鸯戏水，怪道总觉着眼熟呢。听那儿的正经学徒纤玉说，那些个绣样儿都是给新娘子绣喜袍喜被用的。她们底下人办一场昏礼，不过裁几身新衣，办两床被褥罢了。往衣服被面儿上刺绣的还真不多见，一来没那手艺，二来也没那闲钱。纵是手头宽裕些，也未必倒饸这些个中看不中用的，多添置两件家常用具还实惠些哩。因此这些个图样儿她也只见过一两回，况且也未必尽都绣得跟真儿的似的，怪道她一识竟认不出来。
　　再一细瞧凌霄手里这对儿鸳鸯，还真个是栩栩如生，同她所见的竟是一般无二，真不知这凌霄到底真见过活物没有，只怕半夏手底下出来的也不过如此了。翠枝禁不住由衷地赞了一声：“你这绣的可是鸳鸯？真好活计！”
　　凌霄不曾想她说的竟是这个，惊讶之余，难免扭捏了一下，自谦说：“这有什么！不过随意绣着玩儿，见不得人的。”
　　她这话叫翠枝越发无地自容了：“你这样儿的若还见不得人，那我的那些个岂非都成抹布了么？”
　　凌霄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都是三等丫鬟，平日里不过做些儿粗活杂务，于绣工上要求不多，因此这屋里泰半都是针线上拿不出手的，其中又以翠枝为甚，似凌霄这般反倒是个异类了。
　　正要安慰她两句，却不知是谁唤了一声“翠枝”，凌霄循声望去，见方才那几个嘻嘻哈哈的丫头不知几时注意到这边，这会子见她抬起头来，又都欲盖弥彰地齐齐别开头去了。凌霄顿时心下明了，眼神不由得黯淡下去。她暗暗咬了咬下唇，重又回复淡漠的神情，不再理会翠枝，只顾埋头继续穿针走线。
　　翠枝见状，只道自个儿打扰了她，也不再多言，重又回到众人中去。

　　随后这几日过得尤其的快。虽各人只得了半日空闲，然主子不在房里，终究令人放松了许多。无须谨守着规矩，亦不必镇日警醒着听差待命，每日除必需的日常杂务外，再没有旁的活计要做，余下的时间便都闲了下来。
　　众人虽不得外出，倒也找得到不少乐子，躲猫猫，踢毽子，抖空竹，翻花绳儿，竟是日日不重样儿。翠枝素在厨房里做事，倒没工夫耍这些个，这会子经不住众人拉扯哄劝，少不得一一学将起来。董嬷嬷见大伙儿高兴，也不来扫兴，乐得掇了条凳儿在廓下笑看众人嬉戏。
　　这一日，众人正在院儿里摆了个小空坛子，纷纷往里头掷棍儿戏耍，却见一个小厮飞跑进来报说：“爷回来啦！还不出来迎！”
　　众人忙扔了木棍儿，齐到门口来依次站定，将主子迎了进来。
　　一时俱都忙碌起来，幸得大伙儿分工明确，又有董嬷嬷指挥若定，倒并不显得忙乱。
　　众人齐向荣瑄行过了礼，道了爷这几日辛苦。荣瑄神情懒散地挥了挥手，众人便都退了下来，只留四个大丫鬟在房里伺候。
　　董嬷嬷悄声对翠枝说道：“快去厨房烧一锅水来。瞧这满头大汗的，定要洗了才痛快。”
　　翠枝忙应了，到小厨房生火烧水去了。她料想这水必然要得急，是以一刻不敢耽误，直把个灶膛烧得通红，倒把她自个儿热得大汗淋漓，衣衫尽渗透了，瞧着倒像淋过了一场大雨似的。
　　她这边正忙着烧水，却听外头董嬷嬷在问琼花：“厨房里可有现成的消暑饮品？取些来送到房里去。这会子热茶怕是喝不下的。”
　　琼花迟疑了片刻，方才答道：“不想爷回得这般早，现成备下的唯有您今早吩咐给大伙儿熬的酸梅汤，所剩也已不多了。”
　　董嬷嬷略微沉吟，随后说道：“不需多，能有一碗先应付着。若要旁的再做便是了。”琼花应了声是，便去厨房里盛了一碗出来，交由凌霄往正房送去。
　　因又问可有果子。琼花道：“这个确是没有，须往后边儿厨房里取去。”
　　董嬷嬷听了，忙吩咐南烛立刻去取来。又问可有人往太太奶奶处去报信，回说辛夷已自去了。董嬷嬷很是满意，往茶房去走了一趟，嘱咐鸢罗备一壶茶，防着爷随时要饮。鸢罗亦应下了。
　　她又想了一会儿，自觉各项事务都已安排妥了，便又折回厨房，问翠枝水烧得如何了。答说已是热了，只还未烧开。她揭开锅盖，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水温，料想作洗浴用倒是差不多了，便吩咐翠枝继续，转身往正房去了。
　　还未进房门呢，便见荣瑄只着一件中衣大喇喇地坐在大理石桌前，领口微敞着，任那两个丫头在一旁可劲儿地扇风，直扇得他须发翩飞犹自喊热不休。这副德性哪儿还有什么儒雅清贵、大家风范可言？董嬷嬷暗暗摇头，上前喝退了两个丫头，一边替主子收紧衣襟，一边责备着：“这么敞胸露怀地吹风，也不怕凉了肚子。”
　　若是一般下人，自不敢这般同主子说话，只董嬷嬷到底是荣瑄的乳母，两人名为主仆，情分上却比母子不差多少。这荣瑄虽说是年近不惑，家中儿女成群，在外也颇能独当一面了，在董嬷嬷眼里却仍是个不晓事时刻要人照顾的，是以常忍不住僭越身份唠叨两句。荣瑄念她一向尽心尽力，也并不十分追究。
　　此刻，荣瑄亦由着她拉扯自个儿的衣衫，只汗珠儿止不住地往外冒，叫他多少有些儿不快。他不由得抱怨了一句：“这天儿实在热得紧。”
　　董嬷嬷替他理好了衣裳，站起身来说道：“这会子汗黏在身上，自然越捂越热，待洗过了身上清爽了自然就凉快了。水都烧好了，是现在洗啊？还是歇会儿再洗？”
　　荣瑄不假思索地说道：“快打水上来，我即刻便要洗！这一身儿黏答答的忒不自在。”
　　董嬷嬷应了声好，便出来叫琼花翠枝去提水进来。仍由几个大丫头伺候着沐浴更衣完了，随后便有凌霄端了热茶上来，又有紫苑到门口来接了进去。
　　荣瑄一面啜饮着热茶，一面享受着美人团扇送来的阵阵清凉，总算心情不那么烦闷，面上又恢复了一派斯文端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