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八十八、霁月桥金家 这一家之所 ...
-
林娘子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这可怎么说呢。但凡男人娶妻,一则是为有人洗衣烧饭,一则不就为的传宗接代么?我要是进了他家的门儿,却始终不曾生得个一儿半女的,也未免对人不住。可若是又再生下些什么,那做人的难免有些私心,对满儿只怕就未必有那般真心了。”
“再则说了,满儿要跟着我去了别个儿家中,难免要叫人笑话是个野种。他那性子您也瞧见了,可受不得那样的气。”
田妈妈听她一口一个“满儿”,全不曾为自个儿考虑,不禁暗自感叹做娘的大多如是。要说先前她瞧这林娘子的言行做派,总觉得她不甚检点——时刻同男人家打成一片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如今看来,竟是大有改观。
如此一来,她倒不愿见这青年人同自个儿似的吃苦,反还要多劝她两句:“你一个单门薄户的寡妇人家,要拉扯孩子长大何其不易。还是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也能替你分担着些。只消睁大了眼睛找,总能找着肯对满儿好的。”
那林娘子依旧只是笑笑说:“满儿如今也不算小的,又且懂事得很,凡事都晓得与我分担,倒也不算十分苦。等熬过这几年,给满儿娶了亲,我也算是出头了。”她如今也算是想透了,才刚死的这个还是先头父母擦亮了眼给她千挑万选寻下的哩,谁料竟是这么个货色。如今要想再嫁,莫非还能寻着更好的?她可不敢再指望了。倒不如母子俩相依为命的好,相比而言,儿子可是自个儿亲生的,自然更加可靠些。
是了,她是有孩子的,好歹总有些指望。田妈妈如此想着,回头又看看自身,心里不免有些怅然,只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忙她的去了。
经过了这事儿之后,庄子里众人都晓得这林娘子不是个好惹的,倒是收敛了许多,见了面儿虽仍旧是说说笑笑,只是再不似先前那般荤话连篇,没个轻重的了。那林娘子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依旧是亲亲热热的,叫人挑不出错来。
这时节要忙的事儿多着哩,这么件小事儿也不过激起一点点涟漪。过不多久便又有东家的娃打了西家的崽,王家的狗撵了李家的鸡之类的琐事发生,人们茶余饭后所谈的也都图个新鲜,自然把林娘子这事儿都抛诸脑后去了。
大家伙儿原还想着这厨房里藏了两位娇娘子,怎么着那乔二郎也该勤往家转一些。谁知到清明时节才见他来家一趟,可见还是外头那花花世界更叫人割舍不下。因只是回家祭扫,并不打算待许多时日,是以这一回他只是轻车简从,不似年前那般招摇。
因沈氏月前方得了个哥儿,难免行动不便,是以这一次并未跟来。陈氏盼了许多年总算盼得金孙,喜得当日就赶到县里瞧去了。那乔员外不放心庄子,便留下来独自打理。那陈氏勉强在县上住了两夜,又始终记挂着家里,不得以,只好又急忙赶了回来。横竖她那里有人伺候,连奶妈子都是一早寻下的,有甚好不放心处?何况媳妇的娘家就在县里,照应起来也颇方便。她这个做公婆的若始终赖在那儿不动,没准儿她那娘家人反倒拘束,轻易不好上家来。她那媳妇原本不在庄子里住,同她这婆婆实则也生疏得紧,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怕也不便同她开口。如此一来,反倒两相不便,不如及早回去。
虽说人回来了,她心里到底还念着宝贝孙儿,隔三差五便要差马管事进城一趟,不过是为送一只老母鸡,或是一两尾鲜鱼之类的土仪,好给沈氏补一补身子。乔二郎倒有心叫她不必折腾,这点子东西莫非县里头还买不着么?奈何陈氏压根儿不予理会,仍旧是我行我素,乔二郎拗她不过,只得由她去了。
乔二郎新当了爹,倒是好生老实了一段时日,十日里倒有七日窝在家中逗弄小娃儿,若非是沈氏提醒,只怕连清明将至都要忘了。
待出得城来,见一路青山碧水,春花带露,叫人心情舒阔。他这一路贪看风景,游啊荡的,不觉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原本不过半日的路程硬走到天黑才到,还险些儿又拐回一位妙龄女娘。虽说最后以失败告终,难免有些遗憾,只是想到庄子里还有两个正在等着,乔二郎的脚步又不自觉轻快起来。
这时节又可见林娘子同翠枝的不同之处了。无论她心底如何看待乔二郎,见着了本人总还要笑脸相迎,间或还要调笑打趣个一两句,横竖不叫他受冷落便是了。这一则是往年里迎来送往养成的习性,二来也确是感念这乔二郎救她母子出水火,不论他做这事儿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有恩就当相报不是么,否则何以为人哩?
有她在前头挡着,翠枝这几日也无需时刻提心吊胆的了。饶是如此,乔二郎仍寻着机会凑近来打探道:“老马这几日来过么?”
还不等翠枝答话,那田妈妈便先接腔说:“这话说的,那马管事要不来,他上哪儿吃饭去?”
乔二郎不以为意地笑笑说:“妈妈说的是,只是这老马近日有些不大寻常,所以我多问了一句。”
厨房里三个妇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她们每常都与马管事见面,并不曾发觉有甚异常,遂都争相问他此话怎讲。
乔二郎慢吞吞地说:“他这几日不是时常要往县城跑么?这原是我娘嘱咐他的,倒不算什么怪事。只是后来发觉他每次都要往霁月桥头那金家去转转,这就有些不妥了。”
话说到这儿,另两位还不曾反应过来,那林娘子却是一听就明白过来。她好歹也是打县里来的,又且出自那样三教九流都混杂的地方,对这金家自然也有所耳闻。
这潘阳县城里可不光有开开门来揽客的勾栏院花柳巷,还有不少的暗门子,这金家可算是其中较为有名的一家。这一家之所以出名,可不光是为了她家女儿颜色出众,还因为她一家在这一行做得长久,也可说是老字号了。
她家里原本也是正经人家,只是后来当家的得了重病,把家里那点微薄的家底都耗光了。那金家娘子又要照料病患,又要拉扯孩子,偏生又没有半点儿来钱的手段。眼看着一家子就要抱作一团齐齐等死,她也是不得以,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自个儿身上。
她这一家到底如何作想自是无从得知,只知道过不几年她家相公便过世了。尽管如此,这金家娘子却并未收手,仍旧半开着门做她的皮肉买卖。直至膝下的一双儿女都已长成,该到说亲的年纪,她才稍稍收敛了些,只接待几个相熟的恩客而已。
虽说她这做娘的有些不堪,与她家结亲的竟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奈何她那一双儿女又不争气。那金小相公诸事不通,只知吃喝玩乐。眼看就要坐吃山空,他不觉又想起母亲的老本行来,觉得这实在是个无本万利的好买卖,遂好说歹说诱哄着浑家也入了这一行。过不许久,他那妹子也因自身不检点叫夫家赶了回来。如今她这一家名声都已臭掉,再想另嫁也是千难万难,她便索性不做他想,跟着嫂子一块儿倚门卖笑,好赚些轻快银子。
田妈妈同翠枝从不曾想竟有这样的人家,一时间都有些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田妈妈才想起乔二郎的话来,不由得百感交集地感叹着:“啊呀,竟有这样的事。这马管事可真是……唉,叫我说什么好!”
她如今对这马管事倒也不甚执着了。盖因那林娘子来后,马管事便对翠枝不甚上心,反倒有好几回对林娘子挤眉弄眼的。偏生林娘子只是佯作不知,待他同旁人无异。田妈妈在一旁冷眼瞧着,觉得他不大牢靠,反把先前那些个牵线搭桥的心思都放下了。如今得了这么个消息,越发觉得这马管事不是个能托终身的人,倒有些庆幸不曾把翠枝说给他了。
“你说他要么找一个正经女人好过日子,好歹生活有人料理,孩子们也有人照顾。像这么成日介在暗门子里鬼混算个什么事儿?难不成他还想把人娶进门来?”田妈妈越想越觉得费解。
林娘子却是冷笑一声说:“正经人家的女儿可比不得她这样的娼户。人家又会打扮,又会撒娇,还能奉承,哪像咱们只晓得干活儿,跟块木头似的!”
“哼,要那娇滴滴的粉头能有何用?莫不是嫌钱多了没处花费去?咱们这样的人家就该找个身板儿结实的,又能干活,又好生养,可不比那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强多了?”田妈妈一生都在操劳,自然看不惯这等吃轻快食的女子。听见林娘子这般说了,她张口便反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