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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十七、一句顽话 逗小娃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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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她家那个满儿,与她又有些不同。虽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半点儿也不活泼,成日介不吭不响的,沉着张脸好似谁欠了他二百两银子似的。初来时大伙儿都不清楚他的脾性,也曾有那吃饱了闲着专爱生事儿的光棍,见着他打身边儿经过,便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来逗他说:“满儿,叫爹,叫爹就给你买糖吃。”
周遭众人听了这话,都在一旁乐呵呵地看戏。他们见惯了这样哄小孩儿的把戏,间或自个儿一时兴起,也要耍上一耍。若是碰上年幼懵懂些的,没准儿真能赚上一声“爹”。待长到满儿这般大了,自然不是轻易好哄的了。他们料想这满儿大约仍似往常那般不搭理人,至多不过气鼓鼓的走过去,谁曾想他听了这话,竟一下子红了眼,抄着他那赶鸭子的竹竿便疯了似的冲了过来。瞧那架势,倒像要跟人拼命。
那说话的原本只想嘴上占一占便宜,哪里想竟真把他给惹毛了,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待身上真个儿捱了一下,又难免觉得面上无光,恼羞成怒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不该跟小娃儿一般见识,跳起来就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那旁观的不愿事情闹大,连忙过来劝和。那大的倒还好了,见人来拉架便就坡下驴地收了手。那满儿却颇有几分狠劲儿,跟头蛮牛似的横冲直撞,若非是众人眼明手快,几乎要叫他挣脱出来。
便是行军打仗也怕他这样不要命的打法,那惹下了事儿的光棍见了,亦不由得暗暗心惊,气势亦跟着弱了下来。然则输人不输阵,即便心中已萌生了退意,面上却不能露怯,嘴里犹不住地骂骂咧咧:“有娘生没爹养的小崽子,肯要你叫声爹是抬举了你,可别不知好歹!”
越是这么的,那满儿越是不肯放过他。一群人越闹动静越大,终于把林娘子给招来了。她一路忙慌慌地赶来,倒也顺风听着了三言两语,隐隐约约已把事情的原委猜了个大概,到了地儿也不问青红皂白,把个满儿往身后一拉,便叉起腰放开泼来了:“刘大力,你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倒有脸欺负起一个小娃儿来了,今早上怎不叫牛顶破你的肚子去!”
那叫刘大力的便是方才同满儿闹得不快的那位,这会子见到林娘子发泼,他倒反而英雄气短起来,好声好气地辩解着:“我哪里欺负他来?不过说了句顽话,他就恼了。一个小娃儿,倒好大的气性!”
他这边已服了软,那林娘子却依旧不依不饶:“我家满儿恁好的脾性,又岂是轻易着恼的人?定是你欺他是个小娃儿,故意说了什么糟践人的话了。”
她这话一下说到点子上了。那刘大力难免心虚,嘴上却断不肯承认,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谁,谁糟践他个小娃儿来?都说了是一句顽话,谁知他恁的开不起玩笑来。”
“既是一句顽话,你倒说来听听,也叫大伙儿评评理,看我冤枉了你不曾?”林娘子继续紧追不舍。
“这,这个……”这刘大力先前说话时兴许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这当娘的追究起来,这话又确实不大妥当,是以这会子他倒支支吾吾不好作答了。
他倒巴望这时候有人出来解一解围,怎奈这周遭有一多半是听见动静刚赶过来瞧热闹的,尚在打听是怎么回事儿哩,又怎么好胡乱开口?另有几个虽清楚事情的原委,又正在看好戏的时候,压根儿舍不得他这时节就鸣金收兵,是以都一个个笑呵呵地看着他如何接招。
那林娘子见他语焉不详,晓得有些尴尬,又转过头问满儿:“你实跟娘说,他到底说你什么了?”
那满儿却只恶狠狠地瞪着刘大力,一句也不吭声。那林娘子再三追问,满儿到底不肯说,只冲着刘大力“哼”了一声,转过身一步一跺脚地走远了。
林娘子本待要追,又想着要给孩子出一口气,遂转过身对着那刘大力劈头盖脸又是一通臭骂。
刘大力呆愣愣地看着平日里笑面佛似的林娘子,转眼间就变成了护犊子的母大虫。他往日里也曾同她打情骂俏似的说过一两句荤话,心里头未尝不曾存着些别样的心思。先前那一句“叫爹”名上虽是句顽话,又何尝没有几分真心在里头。这会子叫这林娘子骂得实在难堪,倒好似凭空泼下一盆冷水,把他那番旖旎的心思尽浇灭了。
那林娘子可不管他心里何等失落,只管骂得痛快了,方回转来找她的满儿。
田妈妈跟翠枝混在人群中,倒把整个儿的来龙去脉都打探清了,回来时便不由得喃喃地絮叨着:“这个大力也真是。别个儿才没了爹,他就让人叫爹,这不是戳人痛处么?即便是逗小娃儿也不能这么个逗法儿啊!”
“可不是!”翠枝轻轻地接了一句。何况满儿都这般岁数了,又哪能轻易叫别个儿做爹,纵是那大力挨了两棍,她私心里也觉得不冤。
林娘子听见她二人的谈话,大略猜到了那大力说的是什么话,登时就暴跳起来,也不管那刘大力不在跟前儿,蹿到了门口又是一通破口大骂:“命里该封门绝户的孬汉,也指望给我满儿做爹,他也不撒泡尿照照,看他有没有那个福分!”
那刘大力还不曾走远,听得这一通臭骂又是伤心,又是气闷,再想不到她竟这样的不留情面。原本还道她对自个儿必定也有些想法儿,这么看来,竟是他多心了。旁人不知他心情已落到了谷底,犹恐他转过头同人再起争执,连忙劝慰着:“好男不跟女斗,千万莫往心里去。”刘大力也不言语,由着人将他硬拉回了家,从此后再不做他想,只专心做他的活计。
这边厢田妈妈同翠枝亦不料她竟会发恁大的火气,都叫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不能出声儿。倒是她那满儿,原本不知跑哪儿生闷气去了,这会子也回转来,泪眼汪汪地瞧着母亲。待那林娘子骂得够本儿了,停下来歇气时,他才一抽一搭地说道:“娘,满儿没有别的爹,满儿只有一个爹。”
林娘子听了这话,不免也跟着心酸。她哽咽着搂住了满儿,半是哄劝半是承诺地说道:“没有别的爹,不会有别的爹。满儿休听别个儿胡说。”
听了她这话,满儿才略好些了,只是仍旧不放心,又再三保证说:“满儿将来一定会孝顺,不会叫娘吃苦,所以娘不要跟别人走。”
林娘子听了越发鼻酸,这孩子向来老成得过分,遇着了事儿也总憋在心里,若非是今日之事,她都还不知道孩子心里竟存着这样的焦虑。人都说她青春少艾,将来必定守不住,想来是叫这孩子听了去了。
“满儿在哪儿娘就在哪儿。即便将来满儿嫌娘老了,不中用了,也休想把娘赶出去。”林娘子红着眼眶一再地保证,好容易才把那满儿安抚好了。
田妈妈二人在旁听着,也都不免唏嘘。她二人也都是无所倚恃的孤身女流,自是清楚这其中的不易。尤其那田妈妈寡居多年,对此更是深有体会。她寻了个满儿不在身边儿的时机方悄声问林娘子道:“你夫家又再没有旁的亲戚,娘家又离得远,如今正是自个儿作主的好时机,莫非真没有再走一步的打算?”
作为一个过来人,她私心里还是觉着应当趁年轻再找个依靠,也省得将来独自一人受苦,是以有意要劝她一劝,若是能趁机撮合成一对儿佳偶就再好不过了。
林娘子却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虽则说那死鬼对不住我们娘儿俩,只是我要改嫁了,满儿可咋办哩?正如您方才说的,他老林家如今再没有旁人了,叫我舍下他那是万万不能的。可若是叫他跟着我到别个儿家里去,不说他定然不会同意,我这做娘的也不忍心叫他去受那后爹的磋磨。”
这份忧心倒也有道理。这世上能顾好自个儿亲生子的尚且不多,更何况是后爹后娘,能给碗饭吃养活你长大就算是好的了。田妈妈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只是也有那没儿没女的光棍汉——就好比方才那个刘大力——”
“妈妈休跟我提那刘大力,听了就叫人心烦。”林娘子心里正烦躁着,说出的话也难免有些没轻没重,也不管什么妥当不妥当的了,张口便打断了田妈妈的话。
田妈妈明显噎了一下,只念及她同那刘大力才刚有了过节,又觉得不好发作,只好忍了忍,妥协地说道:“好好好,不说他。即便不说他,咱们庄上也还有其他的光棍汉呐。这些虽说家里穷了些,也因此老大年纪了还未曾娶亲,却胜在没儿没女,又都喜欢孩子,还怕他不把满儿当亲生子一般看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