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86、八十六、农忙

　　那乔二郎这庄子里待不许久，终究耐不住寂寞，年后不多久便借口城里头也有亲故要去拜访，便又带着浑家并几个随从回城去了。
　　田妈妈因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将马管事同翠枝撮合成一对儿，也省得那乔二郎时刻惦记，要再惹出些事儿来终究不好。为此她可真没少费工夫，一头怂恿着马管事在翠枝跟前儿大献殷勤，一头又在翠枝面前说尽那马管事的好话，还要找出各色的理由叫他俩多在一处，真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翠枝大约也是想通了，与其同乔二郎扯上关系，时不时总要忧心他家娘子嫉恨，倒不如跟了这马管事，好歹从此后安定下来，不必担心主母在背后耍什么心眼儿了。至于头先所虑的两人还不够了解，如今想来也太过矫情了。这世上有多少人素未谋面便成了夫妻，还不照样过完了一生，似她这般好歹见过两回，还曾搭过话的，已不知强上多少了。
　　有了这层想法，她到底不似先前那般避马管事犹恐不及。虽说仍不免有些矜持，见了那马管事也总要着意扯出一张笑脸来。那田妈妈犹嫌不够，时不时撺掇她去给马管事擦一擦汗，或是送一送点心之类的。翠枝何其腼腆的一个人，哪里做得来这个，到底还是不肯。饶是如此，仍逗得那马管事心思活络起来，越见勤快地往厨房跑了。
　　其余众人都是时刻守着这庄子，除却这周遭的大事小情，再难听到什么新鲜事儿。长此以往，难免觉得无聊，因此对各家的家长里短都格外的上心在意，一丁点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都要谈论个好几天。如今见厨房里是这么个情形，众人自是无有不懂的，做完了活儿歇脚时便难免又多了一份谈资。
　　只是这闲谈起来自然未必都是好话。就有那好事的不止一次笑话那马管事忒不挑拣，少东家玩剩下的，又叫他捡了起来。这话也只合背地里说说，至于那马管事可曾听见，那就不得而知了。倒是那田妈妈有些急了，几次想同马管事解释清楚，只是那马管事又不曾表露一丝不快，她倒不好主动提及了。
　　翠枝一向都是蒙头干活，压根儿没功夫去听人闲言碎语，倒是少了许多烦心事。过完年长工们陆续回了庄子，她肩上的担子越发的重了，每日忙得脚不点地，连同马管事说话的空闲都抽不出来。那马管事许是瞧出她忙，不便打扰，又或是觉得受了冷落，自个儿没趣，这几日也甚少过来。田妈妈心里直犯嘀咕，奈何自个儿也忙，无暇顾及，过不多久竟就忘了。
　　随着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雨水渐渐的增多，地面上重又覆上一层绿意。又到了春耕的时节，庄子里日渐的忙碌起来。乔员外养的十几头牛这会子都派上了用场，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叫赶到田里犁地去了。
　　在这农忙时节可没人得空来家吃饭，便是那乔员外也时刻守在田边不曾挪脚。他可不同于城里那班坐吃现成的富户，年轻时也曾挽起裤腿儿下过地，说来也算是个好劳力。只是这些年岁数大了，体力跟不上，这才不得不丢开了锄头。尽管如此，他仍旧是放心不下，总担心他人伺弄不好田地，难免影响收成，是以到农忙时总要在田径边看着才能安心。东家在这儿，谁还敢做事不尽心来？是以他这片田里总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一众人在田里卖力地干活儿，厨房里自是不能叫他们挨饿，做好了饭便要尽早送到田里去。
　　偏生在这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郑厨子又撂挑子不干了。原来他早同乔员外说好，等新厨子上门他便要辞工家去的。谁知自年底直等到开春，仍不见人来接班，那郑厨难免开始急了。家里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人去做，何况还有新置下的两亩薄田等着人去下种。都说是春雨贵如油，要错过了农时，今年这一年都没指望了。如此一来，他也顾不得什么多年情分了，到了乔员外跟前，梗着脖子执意要请辞。
　　这下子乔员外也急了，这节骨眼儿上要没人做饭，岂不要逼得地里的劳力造反么？也怪他自个儿思虑不周，早知道这郑厨有意辞工，这段日子一忙起来竟抛到脑后去了，不曾到人牙子那儿去催一催，这才有今日这样的局面。只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好言好语求这郑厨再多留两日，好歹等捱过了这几日，大不了等自家的田耕完了，再叫人往他家去帮忙便是。
　　那郑厨迟疑了许久，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他乔家田地忒多，虽说人也足，牛也多，要全数翻过一遍少说也要好几天。这之后紧跟着又要育种，又要插秧，哪儿有时间给自个儿帮忙去？可见这就是句空话，还是自个儿动手最为可靠。
　　那郑厨死活不愿留下，乔员外急得直跳也是没法儿，最终只得放他走了。厨房里只剩了一个翠枝还有一个年迈的老妈妈，纵忙到焦头烂额也应付不来。主母陈氏把自个儿身边的丫头都打发了过来，却也顶不上大用。这班丫头虽说在家时也曾帮过厨，到正经掌勺时却难免抓瞎了。
　　那些个在地头做活儿的忙了半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左等右等不见送饭过来，难免有人心生烦躁，口里不干不净地骂将起来。只消一人起了头，自不愁别个儿有样学样。因是自家有错，那乔员外也不好做色，只得遣了人回来催。陈氏也是没法儿，只好挽起袖子自个儿上阵，一屋子女娘打仗似的折腾了半日，总算把这顿饭捣鼓了出来。
　　照这么折腾下去，漫说是陈氏撑不下去，便是翠枝这样的下人也要瘦好几圈儿。正在犯愁之际，那不着调的乔二郎竟送来了一场及时雨。
　　陈氏默默审视着眼前这对母子，只见那做娘的身形瘦削，一身半旧的衣衫纤尘不染，一头乌黑的秀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头上亦不见半点首饰，只簪了几朵新摘的李花，倒是素淡得紧。
　　拾掇得倒跟朵白玉兰似的，只是陈氏可不会轻易叫她糊弄了去。若要说她同自家二郎没点儿什么，纯粹只是看家里急着用人才送回来尽孝的，她这做娘却是万万不信的。自家的儿郎是个什么德性，陈氏可比谁都清楚。即算是眼前这人他还不曾到手，那也必定是他正眼馋着的。瞧那一双丹凤眼，怎么瞧怎么勾人。光凭这一双眼，便可知是祸水无疑。
　　陈氏原本不愿叫她进门，天知道会把这庄子搅和成什么样儿呢？只是这会子急于用人，听那送她过来的小厮说，“这位林娘子家里原是在县里开酒肆的，虽说是小本经营，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儿。谁知道当家的后来竟沾上了个赌字儿，一夕间把辛苦挣来的家业尽皆败光。等要债的堵上门来了，他可好，一根裤腰带往梁上一挂，一了百了了。这家里的家伙什儿都叫要债的搬了个空，连店面都叫收走了。原本那讨债的还说要卖了他们母子抵债，还是咱们少东家心善，把他娘儿俩赎了出来。又想着横竖庄子里要用人，便把她送了过来。这林娘子原本家里还好时，就时常在店里帮忙，同时张罗个三五人的饭菜不在话下，论手艺也那是没得说，若不然也不敢把她送到东家这儿来。”
　　如若是换作平时，没准儿那陈氏还要嫌她孝服未除，不大吉利。如今正在农忙，恨不得一人掰做两个用的时候，哪里还顾的了那许多，只得收下来叫她即刻开工。
　　至于与她同来的那个半大小子，说来也算不得小了，可不能在这儿干吃白饭，总该帮着做些零活儿才是。如今大家伙儿都在田里忙活，庄子里那些个鸡鸭都无人看管，不若就交给他罢。那林娘子如今求着人收留，自是不敢说不好，不叫她家满儿去田里卖苦力她就心满意足了。
　　既是主意已定，陈氏便叫人领了她去签文契。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倒是不必打了，省得届时又要休养两天，费了多少工夫。
　　田妈妈一见她这狐媚子长相，便多少有一些不喜。好在她做活儿倒是利索，同翠枝竟也有得一拼，田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厨房里又来了这么个俊俏的人物，庄子里自是立马就都得知了。那几个丫鬟媳妇听说是少东家荐来的，都禁不住撇了撇嘴。众劳力倒是乐得多个人养眼，倘或见着了还要说两句俏皮话，不过是图的一乐。
　　那林娘子又与翠枝不同。她家原就是开开门来做生意的，自是各色人等都见过，哪里还似翠枝那般面嫩见不得人。每日里都见她笑呵呵的，性情又开朗，又会说话，谁见了都心生欢喜。便是有谁说了句荤话，也绝不见她脸红，只怕她回上一句，还要叫那说话的臊得没处躲去。这么一个人物，自然是吃得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