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84、八十四、马管事 窈窕淑女，

　　好在那田妈妈到底还是心细，瞧见她面上作难，少不得温言细语宽她的心。那郑厨子虽不多话，关键时亦总要搭手帮忙。这么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日，总算把一餐饭捣腾了出来。
　　这乔家又不比侯府地广人多，除非农忙，平日都无需人去送饭。大家伙儿赶饭点前忙完了自个儿的活计，便陆陆续续过来用饭。那田妈妈对庄子里一众人等了如指掌，见着哪个没来，晓得是有事儿耽搁了，总要给他留着笼在灶上，免得人做完了活儿还要吃冷菜剩饭。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儿，庄子里无有不敬重她的。
　　翠枝满怀忐忑地在一旁瞧着众人的脸色，唯恐有哪个皱一皱眉头。虽说她对自个儿的手艺心里没底，好在她如今多少已有了些经验，厨艺也还算过得去，不似先前那般两眼一抹黑了。而况下人们在饭食上亦不挑剔，只消管饱，能入口就成。是以翠枝满心惴惴地直等到人散尽了，也不见有谁抱怨过半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倒是那马管事用过了饭却不忙着走，若无其事地挨到翠枝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谈起天来，无非是问她“身上的伤可好了么”或是“头一天下厨还做得惯么”之类的话，而后又叫她“但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存的什么心思，只是他如今也算是个光棍儿了，别个儿也不能说什么，反倒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虽说翠枝向来是个不开窍的，只先前与这马管事头回相见时，那吴大成曾特意叫她打扮得体面一些，这话不由她不想到其他层面上去。如今见这马管事如此言行，旁人又多有回避，倒叫她越发笃定了。
　　意识到这一点，翠枝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虽说大家伙儿都离得甚远，她却分明感觉自个儿成了这院儿里的焦点，时不时便有人要扭过头偷偷地看她一眼。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或是陡然有谁笑了一声，她便要疑心那人定是在议论自个儿。若是突然间院子里没了声响，她又担心旁人是否都在凝神听着这里的动静。
　　妇道人家本就在意旁人的眼光，此情此景，也难怪她这般杯弓蛇影。马管事见她如此扭捏，只道她是在怕羞，倒也不以为意，正经人家的女子原该如此才是。他倒也不急在这一时，横竖人就在这里，又跑不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哩。
　　他打定了主意要徐徐图之，态度自是越加温和。翠枝却巴不得他快走，好叫自个儿从这莫名的尴尬中解脱出来。
　　好容易等到那马管事走了，至哺时他竟又来了。翠枝感到很是无奈，这马管事本就该在厨房用饭，何况他也不过是在闲聊，从不曾有半分逾矩，她若总是冷着张脸，反显得她自个儿不好相与了。
　　旁人哪里知道她的为难，只觉得能促成一段姻缘也算是做了好事，是以个个儿都乐见其成。那田妈妈更是时常在她耳边马管事这马管事那的，若非是大家伙儿知晓她的为人，只怕都要疑心她收了这马管事多少好处了。
　　“要说这马管事倒也没啥不好。这庄子里诸位主子以下，就数他说话最响。他这样貌又不算差，三十出头的岁数，瞧着可不比那些个年轻后生差。可喜他这上头又没有公婆要人伺候，这可是多少姑娘家都巴望不来的哩。”
　　“虽说他先头那位娘子留下了一儿两女，好在也都有十岁上下，无需太过费心了。将来若是你们母子相处得好倒还罢了，若实在是合不来，大不了等他们成了家出去另过便是。将来你要是再生个小的，他这些做兄姐的总也要在一旁搭一把手，如此你也能轻省一些。即便万一你不曾生养，那也不算什么，横竖他家里又不缺这一儿半女的，还能为这点子事儿来为难你么？反倒是你，哪怕同他们并非亲生，好歹也算是他爹的屋里人，名分上也算是他们的娘。只此一点，到老了他们也不好撇下你不管不是？”
　　这八字还没一撇哩，田妈妈已替她全打算好了，到末了大约是怕她还不乐意，还补了一句：“这女人家呀终归还是要有孩子，若不然难不成都跟我似的，到老了都没个依靠么？”
　　谈及自个儿的境遇，那田妈妈禁不住黯然神伤：青年丧夫，膝下无子，晚景凄凉，真不知将来如何收场。每每想及此处，她都恨不得当初蹬腿儿的是她自个儿，横竖男人家无有不另娶的，倒是她一个寡妇人家，即便想要转身也总是诸多顾虑，到头来反落得个没人料理后事的下场。
　　翠枝亦知她说的有理。女人家没个依靠，如何在这世上过活哩？而况这马管事也算不错了，好歹他不曾有半点儿逼人成婚的意思不是？哪怕只是惺惺作态哩，至少他还曾假装过一回。若是换作在侯府，似他这般在主子跟前儿有脸面的，瞧上哪个直接向主子开口讨要便是，哪里还管你如何作想，乐不乐意？
　　往年她凡事只管听凭主子安排，旁的亦总有母亲操心，是以全不需自个儿费半点儿脑子。这会子竟把这样一件大事儿搬到她跟前由她自个儿作主，这如何不叫她犹豫踟蹰？一头想着这马管事也算不错，虽说年岁大了些儿，又带着孩子，只是他工钱多，又不是养活不来，有甚可操心处？何况她自个儿也并非是黄花闺女，莫非还肖想配个黄花郎不成？若是此时错过了，焉知将来就能遇着更好的？只是要叫她下决心跟了这马进财，她这心里又总觉得膈应得慌，说到底她同这马进财相识也不过两日，竟就同这几乎陌生的人论起终身来了，无论如何都叫她觉得前路渺茫。
　　要是此时母亲能在该有多好。每当想得头疼了，她都忍不住如此想着，随后又是一阵感伤。好在这事儿无需着急，她可以慢慢地思量，慢慢地思量。
　　那马管事依旧每日都来。虽说从不曾在她面前提起过成婚之事，言行间却日渐熟稔。偶有几次他也曾谈起自个儿的家事，感叹浑家早早的离世，撇下几个儿女无人照料。说话间总不免唉声叹气，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容。那翠枝却总疑心他在暗示什么，只觉得心里警铃大作，连寻常安慰的话都不会说了。
　　马管事见她毫无反应，倒也不见气馁，反倒有越见热情的架势。他时常要抽空到厨房来帮一帮小忙，其间拉一拉手，或是拢一拢翠枝的秀发，都似乎是顺其自然的事了。翠枝虽不免心里头别扭，只见那马管事神情自若，仿佛他所做的都不过是无意间的顺手之举，又不好说他什么，倒反要疑心自个儿多心了。
　　那马管事打的好如意算盘，想着只消每日在她跟前儿多晃两回，总有一日晃到她心里去。谁知这翠枝不单不见动心，反倒是听着那他的声响都觉得汗毛倒竖，巴不得他再不出现了才好。
　　谁知道过不几日，那乔二郎携家带口回庄子里过年，那马管事忙前忙后帮着收拾，又要陪同乔员外往城里去置办年货，竟真个儿连过来用饭的闲暇都挤不出来了。
　　倒是那乔二郎，一年难得回来一趟，总归要东家走走，西家转转，各路亲戚都走了个遍，直到了年三十方得闲在家里坐坐。他这人虽不大着家，消息倒是灵通，也不知打哪儿听说马进财新得了个可人儿，现正藏在厨房里哩，正巧今日无事，便晃过来瞧一瞧新鲜。
　　厨房里也正是忙碌的时候。乔二郎也不去添乱，只懒懒地倚在门前的柿子树旁，拔了要草梗叼在嘴里，眯着眼懒懒地晒着暖阳，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时不时同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子调笑两句，只偶尔伸长了颈子朝里头张上一张。
　　这厨房里一个郑厨，一个田妈都算是老面孔了，唯有一位年轻妇人瞧着倒挺面生，想来便是此人了。
　　乔二郎眯着眼细细地瞧了瞧，奈何离得太远，只隐约瞧见那妇人体态略显丰腴，也不知是这厨里油水太好，还是已生养过的缘故。想那马进财虽是续弦，大约也不愿替人养个拖油瓶才是，如此一来，当是前者了。看来这厨房里还有失管束，也不知这马进财把人安插在这儿，是否存了些什么别的心思。田妈妈到底还是老了，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难免叫人钻了空子。
　　那乔二郎虽如此想着，心底却并不以为意。横竖这乡里的厨房，能有什么稀罕物，至多不过米面酒油，鸡鸭鱼肉罢了，似她这般偷偷摸摸又能顺走多少？若连这点子小事儿都要盯紧了不放，那又得用多少人手，费掉多少心思，岂非是得不偿失麽？即便是这么的，还得要提防着那看管的是否有监守自盗之嫌，想想都觉得费劲。他那爹娘就是事无巨细都爱操心，因此才成不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