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八十三、家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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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陈氏见人走了，便叫马进财去把家下众人都唤过来。马进财似乎还想讨个人情，奈何陈氏始终板着张脸，显然不容他多说，也只好叹一口气，看了翠枝一眼，这便下去了。
翠枝正在狐疑他这是何意，那上首的主母已在慢条斯理地训话了，无非是些“在我这儿做事，只消勤勉守矩，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之类的话，翠枝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
过不一会儿，那马进财去而复返，后头跟着一大帮男女，挤挤挨挨的把这不大的院子塞了个满满当当。翠枝见这一众人都做仆役打扮，料想这便是乔家的家人了。
那乔家主母见人都来齐了，便又对翠枝说：“我这里自有我的规矩，你既入我门中来，就该守我的规矩，不得有违。”
翠枝不明就里，听了也只是点头。陈氏见她始终是一脸的恭顺，心下倒有几分满意，只是规矩仍旧要守，遂又对下首众人说道：“如此，便行家法罢。”
那马管事听了，心下虽不免叹息，到底还是向身后挥了挥手，便见有两名家丁模样的走上前来。他二人手里俱都持着一根竹板，那竹板上粗下宽，通身泛着微光，瞧着就怪唬人的。
翠枝眼见着他二人竟朝自个儿走来，这才觉出不对来了，心下不由得打鼓，战战兢兢地问道：“奴，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
那陈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倒不曾做错什么。只是我家里素来是这么个规矩：凡有新人进来，必先吃一顿板子，也好给她留个教训，晓得我这里家法森严，不是耍处。往后要再想不守规矩，她也得仔细掂量掂量，看自个儿受不受得起这罚。”
说着，便使了个眼色，那施杖的家丁会过意来，遂掇了根条凳儿过来，不等翠枝反应过来，便把她推倒在凳子上面。翠枝眼见着那手掌宽的板子就要落下，早唬得浑身冰凉，连讨饶的话都忘了去说。
竹板子扬起又落下，带来锥心似的疼痛。饶是她心里早有准备，仍痛得惊呼出来，眼泪更是止不住地直往下坠。
那马管事见了，不免心疼得呲牙咧嘴，连连向那施杖之人眨眼示意。他二人却不知是未曾瞧见，还是在主母跟前不敢耍太多花样，总之不见丝毫手软。
余下众人大约也都是司空见惯了的，见是这么个场面，连眼都不见眨一下。其中还有几个见翠枝已疼得脸色煞白，非但不见有半点不忍，反倒笑这雌儿恁的不经打，才经了这么几下就哭得跟死了爹似的。
一连打了二三十大板，那陈氏方扬手叫停，仍旧面不改色地说：“好生记住今日这痛，往后只消不错，自然再无需受这苦楚。”
说完也不管那翠枝犹自呜呜咽咽哭个不住，便挥手叫一众人等退了下去。
翠枝打小儿就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从不曾有什么不得了的错处，自是不曾受过这样的责罚。如今猛可里吃了这样的苦头，心里头又是委屈，又是恐惧。她从不曾想世上还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下人动手的人家，还道是处处都如侯府一般，人人只消安守着本分，便可确保无事哩。如今两下里一相比较，那侯府的日子真好比在蜜罐中一般了。这往后若也似这般平白就要招打，那日子可该怎么过？越想他越觉得愁苦，不免哭得愈加伤心了。
还是那马管事见她始终趴在凳子上不能动弹，唯恐她这么哭下去难免又要惊动主母，若再惹得她恼了，没准儿又是一顿板子，忙招了两个尚未散去的丫头扶她回厨房去暂歇。其后又不知打哪儿寻摸来一小盒儿棒疮膏，亲自送过去托那厨里的老妈妈给她涂上。
那老妈妈老于世故，一眼就瞧出他图的什么，遂笑吟吟地接过了，从此后对这叫翠枝的格外上心，不知帮了她多少，这都是后话。
如今只说那翠枝叫人搀到了厨房，老妈妈为她抹了些药，期间有意无意提了些咱们马管事如何心善，如何在主子跟前得用之类的闲话。翠枝痛得连吸气都困难，哪里有心思计较她这话是何用意，只蔫搭搭地听着便是。
许是因了那马管事的情面，这一日并无人来叫她做活，由着她在床上休养。到第二日那老妈妈方进来催她起床。不等翠枝说些什么，那老妈妈自个儿倒先不过意起来：“你身上有伤，原该多歇两日，只是如今事忙，只好叫你多担待些了。”
翠枝本不是个会偷懒的，便是无人来叫，也总要挣扎着起来——难不成还等着主子来责罚么？如今见有人来叫，她更是不能推脱。倒是那老妈妈这般客气，反叫她不好意思，便是身上这点子小伤也顾它不得了。横竖过个几日自然会好，从不见哪个为奴为婢的还能金贵到在床上躺它三五日的。
乔家人口不多。乔员外膝下不过一儿一女，大姐儿早嫁作人妇了，二郎又嫌这庄子里冷清，没甚好去处，娶亲过后便打着“料理店面”的名号，小两口搬到县里过自在日子去了。那乔员外却不放心把上百亩的肥田交由别个儿打理，仍留在庄上守业。那乔家妈妈陈氏虽说有意想与儿子做一处，奈何当家的不动，她自然没有挪窝的道理，说不得只好跟着留了下来。
他老两口虽说家产颇丰，却是俭省惯了的，吃穿用度比寻常庄户人家也未见强上许多，不过多一两人服侍罢了。这一家上下并那雇来在地里做活的长年也不过二十来口人，这一帮子人的吃食则全要看厨房里的三人了。
除翠枝以外，厨房里便只得一位姓郑的大厨并一位打杂的田姓老妈妈。
那田妈妈便是先前为翠枝抹药的婆子了。这位妈妈打小儿就叫爷娘典身在乔家，虽说后来也曾叫赎回家去许配人家，只不几年当家的便一病不起，眼见得家中渐次的没米下锅了，偏生夫家娘家俱都不管，那田妈妈没计奈何，只得又求到旧主门上。那乔员外到底还念着旧情，仍旧雇她在家中做活。及至后来当家的没了，她忆起家里头恁的薄情，遂淡了那点子想要归家的心思，反倒把这乔家当做了自家。那乔氏夫妇也乐得多一个忠实的家人，对她亦是多有礼遇。如今见她日渐的体力不济了，也不曾起意逐她出门，只给她安排些轻省点儿的活计罢了。
之后翠枝也曾听见旁人议论，说那乔员外年轻时没准儿同田妈妈有些什么，不过她也只是听听，过耳便忘却了。许是在侯府里听过见过了太多的缘故，她全不似乡里人那般大惊小怪。而况那乔家主母对田妈妈似乎也并非假意，可见那两人即便真有什么，也定是许久以前的往事了。若不然这世上哪里真有恁般大度的贤妻哩？
至于那郑大厨，他本出身邻村的一户农家，因家中兄弟众多无力养活，这才叫送到县里的酒楼去做学徒。其间自是吃了不少苦头，好歹也算是学有所成了。出师后那郑厨仍在酒楼做事。偶然一次那乔员外吃了他做的几样小菜，觉得甚合口味，恰巧家中厨子请辞，便有意要雇他到家中做活。其时那郑厨又正与掌柜的生了些嫌隙，思想着这么下去没准儿日子难过，便索性咬一咬牙，随乔员外下乡来了。横竖这乔家庄离自个儿家中亦不太远，如此一来，倒好两下照料了。
又过了两年，那郑厨也算攒了些积蓄，家里头作主给他说了个勤劳肯干的姑娘。小两口俱都是勤勤恳恳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真个儿是羡煞旁人。
那郑家娘子也随夫在乔家做过几年，后来家中亦置下了几亩薄田，终归要人打理，况且孩子们日渐长大，父母辈亦要人看顾，又要修建新房，这一桩桩一项项都要人费心，不得已，只得向陈氏来请了辞。那郑厨原意也想不做，奈何乔家一时难寻合意的厨子，碍于多年情面，他也不好甩手就走，这才多留了一段时日。好在浑家能干，倒不曾出什么岔子。只过一段时日，待新厨子上门，他说不得仍要回去的。
那翠枝进了乔家，顶的却是郑家娘子的缺，专一给乔家的一众下人做饭。那乔员外夫妇身边实则没有多少人伺候，不过两个洗衣端茶的粗使丫鬟，四五名看门护院的家丁随从而已。为方便出行起见，他家里赶车喂骡子的车倌倒有两个。除此之外便是一个管银钱的账房先生，还有一个总领各项事务的大管事马进财。如今正是年底，那些个雇来做活的长年俱都领过工钱家去过年去了，是以仍留在庄子里吃饭的不过十余人而已。
饶是如此，对翠枝而言却依旧是个大难题。她虽也曾办过厨，却从不曾煮过这样的大锅饭。虽说那吴大成家也总有十来张口吃饭，只到底不是她一人负责，是以她倒不觉得十分的难。如今要叫她一人张罗出十余人的饭食来，光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而况她压根儿摸不清大家伙儿饭量是多是少，口味偏咸偏淡，真真儿是不知从何处着手。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八十三、家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