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82、八十二、又换新差

　　那吴家的族亲虽说心底里仍想着终归是自家血脉更加亲近可靠，即便没有生育，也该从本族中择一子侄过继更为妥当。只是这吴大成既是主意已定，他们也不好再从中作梗。横竖他家中也不过是稍微过得去罢了，又算不上多殷实的人家，纵把家业都交予了别个儿，也未必有哪个心疼。反倒还有人暗暗庆幸，这将来无需子侄辈们费心来奉养他老两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一来，便是他这边也没了意见。待吴家夫妇抱出鲤奴来，众人见小娃儿穿着百衲衣，小脸儿粉嘟嘟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都不住口地夸他好个样貌。那吴家夫妇得意非常，还不忘炫耀一番孩子渐渐的开始认人，这两天已经晓得翻身之类的小事。为人父母的大约都有这么一遭，在坐的各路亲眷虽都觉得好笑，仍要赏脸奉承一两句“真个聪慧”之类的话。
　　至于那翠枝此刻是个什么想法，谁有工夫去管她哩？
　　经过这一顿饭，鲤奴才真正算是吴家的子孙了。从那以后，吴家夫妇越加上心，恨不得能把天上的星月摘下来送到他面前。翠枝虽不免时常失落，只见到孩子确实过得挺好，她也多少觉得有些许安慰。
　　暑往寒来，眼看又到了年底。王家夫妇因见保儿已到了断奶的时节，而况那翠枝也不知是操劳太甚，还是饮食不足，抑或是旁的什么因由，总归是奶水跟不上了，留她无用，遂结了工钱，把翠枝又遣回吴家来。
　　虽说那吴大成夫妇曾商量过想换一个行当，只一来自身本钱不足，二来又无手艺傍身，三则旁的诸项营生未必能有这样大的利市，他二人享用惯了，过不得寻常贩夫走卒那般清苦的日子，多方考虑之下，最终仍不得不做这老本行。
　　年底总是事忙，多一个人手原该欢喜才是，那吴孙氏却总觉得烦闷得紧，瞧着翠枝也觉得极其的不顺眼。待吴大成家来，她便禁不住抱怨起来：“如今鲤奴也开始认人了，她这亲娘要还在孩子跟前儿晃悠个不停，咱们指不定都得往后靠了。可别是咱们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长大，到头来反讨不着好，倒便宜了那只痛一下子的。”
　　这时节鲤奴也将近要断奶了，要照她的意思，就该早日把这翠枝送走，省得将来孩子心里只有亲娘，倒把她这对供他吃穿的忘到了一边儿。然则吴大成却全不担心，仍旧微微笑着安抚她道：“你急的什么？横竖她在咱家也待不了几天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那吴孙氏闻言，忙问他怎么说。
　　吴大成见那鲤奴已在床上睡熟了，遂脱了鞋在他身旁躺下了，若不是吴孙氏及时将他的“贼手”拍开，只怕这会子他早把鲤奴的小脸儿揉搓了好几遍了。吴大成亦知自个儿没个轻重，一个不留神恐怕又要把孩子闹了醒来，是以只好忍着手痒，只含笑端详着孩子的睡颜，一面悄声答道：“才方我在街上遇着裕泰酒楼那何掌柜，听得他说那乔家庄上乔员外家欲雇两个办厨的，他家那管事现正在舒州城里办事哩，顺道托了他帮着留心。偏巧这几日并无一人上他那儿寻活儿去，那何掌柜便找上我来了。那乔家庄离此少说也有几十里地，你说要把这翠枝送到那儿去，她还轻易回得来么？”
　　吴孙氏对这姓何的掌柜倒是多有耳闻。他那酒楼里人来人往的，各家长短多少都有耳闻。吴大成贪图他手上的各路消息，自然要同他交好，由此也确实做成了好几笔生意。那吴大成颇知投桃报李之道，但凡生意达成，总要酬谢他一番。一来二去的，这二人的情谊自然愈见深厚。
　　吴孙氏听了当家的这番计较，也觉得可行。只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放心。这翠枝虽说也常办厨，只是她那手厨艺，也只能算勉强过得去罢了。叫她去个普通人家没准儿还堪堪应付得过，要叫她到乔员外那样的人家去，只怕还不够份量。他家里可是这左近数一数二的大户，又岂是轻易糊弄得的？如此想着，她不由得担忧地问了一句：“这差事她做得来么？”
　　这一点那吴大成显然早想到了，闻言也只笑了笑说：“我都打听过了，他家里要的这两个厨子，一个是给主子们料理饭食的。这个自是要精细许多，不可轻忽得。另一个则只管给下边儿的仆役长工做饭，这就不讲究什么口味了，只消管饱便是。这翠枝虽说未必担得头先我说的那份差，这第二件差事却大可一试。”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压低了声气，悄对浑家说道：“这其中还有一处关窍，若能打得通了，这事儿自然是十拿九稳的了。”
　　吴孙氏听了这话，只道是要花钱，心下便有些不乐意了。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若是所费不多，能把这翠枝送走倒也算得划算，遂撅着嘴闷闷地问道：“那得花费多少？你心里有数么？”
　　吴大成料想她又想岔了，也不急着说明，反倒顺着她说：“花不了多少，至多不过请人吃一杯酒罢了。我听那何掌柜说了，他乔家的大管事名叫马进财，因同乔家主母沾着些亲故，在他家也还说得上话。咱们要做成此事，就须得从他身上入手。是以我求了何掌柜做个引荐，请那马管事吃饭。可巧那马管事近日新死了浑家，若叫他见了翠枝的样儿，不怕他不动心，如此一来，还愁此事不成么？”
　　吴孙氏听了他这番话，觉得倒也可行，遂不再多言，只安心带她的小娃儿不提。
　　过不几日，吴大成嘱咐了翠枝好生收拾一番，带着她出了趟门儿，回来时便喜笑颜开地对浑家说：“事情办妥了！”那吴孙氏变是欢喜不禁。纵是那翠枝有千般不舍，也只得收拾好自个儿随身的几件衣物，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往乔家庄上来。
　　到了乔家庄上依例要请主人家过目，不巧那乔员外带着账房出外收租去了，那马管事便带了人径直来见主母陈氏。
　　那陈氏听得说是来做厨娘的，原意想试一试她的手艺。只是再细看她这长相，又不免皱起了眉头。她倒不担心家里那老鬼偷食，横竖已是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了，任他如何折腾也翻不出花样儿来。偏生家里还有个小的，虽说他常日不在庄子上住，也难说几时就会回来不是？年轻人正在那香臭都爱尝个新鲜的年纪，若叫他见了这么个人儿，难保他不会起什么心思。
　　她那媳妇沈氏倒算得是个贤惠的，没准儿就是贤惠得过了，这才纵得个夫君益发的不长进起来。如今这沈氏又大了肚子，越发没有精力去管他了。还是她这做婆婆的念着她娘家多少与个“官”字沾了些边儿，自觉不好太过委屈了她，这才帮着约束那混账一二，若不然还不知那沈氏如何独守着空房偷偷落泪哩。眼前这个叫翠枝的一瞧就是个不生事也能惹事的，这么个不省心的，自是不能招她进门来。
　　这么一想，那陈氏便要挥手叫吴大成带人回去，那马进财却在一旁一力地撺掇。陈氏如何不知他想的什么，原本不打算理会。只后来叫缠得不耐烦了，又多少还有了些松动：也罢，横竖二郎一年里不过回来两三回，只消这马进财自个儿不介意做个龟公，她又有什么好说？至于这厨艺么，横竖只是给下人们做饭，懂得省俭便是好的，旁的都在其次，总不至于吃死了人才是。如此想着，她也就不在坚持，到底点了点头。
　　吴大成自是欢喜非常，随马进财去签好文契，取过了银钱，又交待了翠枝在此好生服侍，便喜滋滋地邀那马管事一道吃酒去。
　　这一回签的是死契，往后想再往吴家去怕是难了。翠枝心知如今那吴家夫妇视她如肉中之刺，不拔了绝不痛快，巴不得把她送到天涯海角再回不来了才好，心里头禁不住一阵泛苦。那家里有她的心头肉，她离不开。只是她料想着这会子便是她跪下来好话说尽，那吴家夫妇也不会回心转意，是以也不费那劲了，免得两下里难看。惹得那吴家人恼了，只怕她往后再休想见她的孩子了。
　　想通了这一层，她只好强忍下心中的酸楚，小心翼翼地同吴大成商量着能否准她得空来看一看孩子。
　　吴大成原本想要摇头，只是这翠枝既不吵又不闹的，他也不好做得太绝，只得点一点头说：“待鲤奴大些了，便叫你做‘婶娘’，咱们仍做一般亲戚往来便是。”
　　能得他这一句话，翠枝已是心满意足，再不敢奢求更多了。
　　那马进财现在主母跟前儿，自是要收敛着些，尽管那吴大成再三相邀，也只是推说有事，最终也只说改日再聚，执意不愿同去。吴大成巴不得省下一笔，是以也不强求，又再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独自离去，留下那翠枝仍在后头引颈张望，说不清是在等他回头，抑或是等着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