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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巧云?银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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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本自低头走路,闻声抬起头来,只见她桃腮玉面,眉如新月,明眸带俏,顾盼生辉;嘴角常噙着笑意,愈显得她眉目生动人娇俏,正是巧云无误。
两人本是一处长大,两小无猜的,感情本就不同一般。今日不期而遇,不可不说是望外之喜,两人俱是又蹦又跳,手牵手转了好几个圈圈,欢笑声直惊飞了园中的燕雀。
待两人疯过闹过,巧云望了一眼翠枝的来路,因问道:“你家去啦?”
翠枝笑着点头,将主子外出,房里休息的话说了一遍。
巧云故意叹了口气,不无羡慕地说道:“你倒好了,还能得空家去。哪里像我,成日介忙个不休。”因又问道:“婶子可好?”
翠枝点头答道:“好着呢。花婶儿也好,只没能同她说上话儿。我娘说她又新收了个徒弟,整日忙着授徒呢,连家都不待回了。”
听得提起花大嫂子,巧云脸上霎时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似是怀念似是委屈,总之不大对劲。翠枝不是那擅观脸色的,也不大说得上来,只觉有些儿异样。况那巧云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她也只道自个儿眼花了。
巧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是吗”,便不愿多谈,紧接着又问:“你这是要回书房里去么?”
翠枝还是点头。
巧云指了指身旁的园门道:“既是恁的,打园子里过去岂不便当?”
翠枝仍在犹豫。巧云到底是同她打小儿玩到大的,一看便知她这胆小的毛病又犯了。她不耐地翻了翻白眼儿,冷不丁把翠枝往那门里一推:“哎呀,你快进去吧。正好同我去寻个物件儿来。”
翠枝叫她推得一个趔趄,正打算仍走出去呢,听了这话,只得跟上了,好奇地问道:“你要寻的是个什么物件儿?”
巧云一路在前领着,一面答道:“今日我家那位在这园子里赏花会友来着,回房了才发现印鉴丢了,这不差我来寻呢嘛。”
巧云现调到了荣祯房里,她口中的“我家那位”自然是指的这位爷了。翠枝暗暗忖道:原来今日在园里赏花的是小祯二爷,他房里竟是这么称呼主子的,听着可真别扭。她一面弯腰帮着寻找一面又不禁有些发愁:“偌大个园子,可上哪儿找去?”
巧云不免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说:“快别找了。似你这般,找到猴年马月才算完?我记得他们先在湖心亭吟诗作画时还曾用过那印鉴来着,再往后便记不大清了。咱们不妨先往那边儿寻去。”
翠枝想想有理,便一路跟着往湖心亭而来。她原只是厨房里不入等的粗使小丫鬟,本没有资格进园子里来。她又打小儿是个老实本分的,不似一些个皮孩子惯会攀墙爬树,能趁着管园人不留神时偷溜进来玩耍嬉闹。是以这园子虽离厨房不远,她竟难得进来一趟。此次托了巧云的福,她也算正大光明地入园一观,只心里到底免不了一阵紧张。她不时地四处张望,生怕那草丛里或是假山后头忽的蹿出个人来,凶神恶煞地要赶她出去似的,全不似巧云那般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
巧云回过头时,正瞧见她这副形状,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她撇撇嘴问道:“你这般鬼鬼祟祟是要做甚?”
翠枝讪笑了几声,强作镇定,紧走几步到了巧云身旁,两人并排着继续前行。好容易稳住了心神,她才有兴致细看这园中景致,直觉大约仙宫也不过如此。
一路行来,假山奇石,珍木异草,间有小巧别致的亭台楼阁,星罗棋布,错落有致,每行一步都觉景观大有不同。她尤爱看那散布四处的红蓝黄白各色花朵,虽泰半她都叫不上名儿,却觉得一枝枝一簇簇开得精神,灿烂非常,直让人移不开眼。
巧云见她睁圆了眼不住地东瞅西看,嘴里不住发出轻声惊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免抬起衣袖掩了掩嘴角的一抹促狭,美目斜睨着打趣道:“哟哟哟,快把你那眼睛闭一闭罢,再这么下去,仔细眼珠子掉了下来。”说完不等翠枝反应,先自开怀大笑起来。
翠枝自小被她捉弄惯了,虽被取笑了,也只恼了一会儿。她朝巧云丢了一记白眼,以示“我眼睛好得很哩”。哪晓得那巧云笑得愈发前仰后合,连一向看重的仪态都顾不上了。她倒想开口提醒一句:“快休笑了,我都看着你小舌头了”,又怕巧云听了,笑得更凶,只得忍住了。所幸这园子里并无旁人,不怕有谁传扬了出去,且由她去罢。如此想着,她便不愿继续混闹,想要再往前走,却被巧云捉住了手腕儿:“你往哪儿去?湖心亭在这边儿。”
两人沿着巧云指的方向走了一阵儿,顿觉眼前一片开阔,又有凉风迎面吹来,原来已到了湖边。翠枝极目一望,道一声这湖真大。
湖畔环绕着碧绿的垂柳,柔顺的枝条随风摇曳,恰似美人飘舞的长发,偶尔有一两根抚过水面,带起一道道波纹。满湖的荷花开得娇艳,花骨朵躺在圆圆的荷叶中间,随着风微微摆动,越发叫人心旷神怡。又见不远处有座九曲石桥,一直蜿蜒到湖的中央,桥那头连着一座小小的八角亭子,料想这便是湖心亭了。
还不等她瞧仔细,巧云已先一步上了堤岸。翠枝忙跟上前,见她在桥头停了,正有些疑惑,却见巧云转过头来叮嘱了一声:“待会儿再莫四处乱瞅,看着些儿脚下。这会子四下无人,落了水可没人救你。”
翠枝应了声“知道”,心中却颇为不服,暗自腹诽着:“恁宽的桥,又不是中间裂开条沟儿来,我还能掉了下去?”想着,不由得又翻了个白眼,皱着鼻无声地哼了一哼,只巧云走在前头,未曾瞧见。
两人进了这湖心亭来,便仿佛置身荷花阵中,清风送香,衣带翩飞,竟有飘飘欲仙之意。美景当前,两人俱是沉醉不已,浑忘了所来是为了何事。
巧云从亭子里探身出来向下一望,见水中倒映的女子似是发丝有些儿凌乱,忙抬起手来理了理,又侧着脸左右照过,这才满意地笑了。忽然,她似是发现了什么,又冲着水面连笑了几回,时而纯真,时而明媚,时而妖娆,姿态各异,却是无一不摄人心魂。
她这边忙着顾影弄姿,那边厢翠枝亦低头往水下一瞧:“巧云你快来瞧,这些鱼儿可真好看!”
巧云闻言,禁不住蹙了眉头,踱到翠枝身边,也不忙看她指的方向,倒先提醒她说:“我现改名儿叫做银朱了,往后可别叫错了。”
翠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下人们提调到主子跟前儿,大多要由主子重新赐名,先前的名字自是不再用了。想到此处,她缓缓点头应下了。名字不过供人叫唤,改便改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在她看来,“银朱”这个名儿却远不如“巧云”那般顺口,那般亲切。
“诶,你现改名儿叫做什么?”提起这茬儿,巧云——此时应称她“银朱”了——方想起翠枝既同自个儿一样,理应也已改名儿了。
谁知翠枝却摇了摇头:“当初我们爷倒是连着想了好几个名儿,叫管事的拿来给我们随意安上。偏生到了我这儿,竟都用完了,管事的只好领了我到主子跟前儿再讨一个去。主子听说我叫做翠枝,便说这名儿倒也贴切,索性便仍用本名了,因此并不曾改。”
那一日荣瑄散衙归家,听得树上蝉鸣声声,愈觉得酷热难当,恰在这时梁管事带着翠枝过来回事。荣瑄心情不郁,不愿再去劳神,便随口问了句那丫头本名为何。梁管事代为答了一句叫翠枝的。荣瑄闻言,禁不住望了一眼门外那株苍翠的老槐,见枝头郁郁葱葱,在院儿里洒下一大片凉荫,不免心头为之一松,因笑说道:“倒也贴切,不若仍用本名儿好了。”翠枝听了,自是说不出的欢喜,险些儿在主子跟前笑出声儿来。
那银朱听了翠枝的话,眼光意味深长地在她的身上来回逡巡,自言自语地喃喃说着:“竟是不必改的……这可真是难得了……也不知你是打哪儿来的这等好运气!”
翠枝哪里听得出其中的深意,只道是银朱在为自个儿高兴,笑得越发灿烂了。那银朱忽又问道:“唯有你不曾改名儿么?”
“那倒不是。”翠枝摇了摇头:“还有琼花哩。她是打外头聘来的,两年后仍要家去,况她那名儿原同我们的也差不太多,因此也不需改。”
银朱点了点头,这才展颜笑道:“这倒好了,我也不怕叫错了。”
翠枝亦跟着笑道:“可不是这么说么!我也觉着能用自个儿的本名儿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了!”
银朱又笑了笑,这才想起前话,瞧着水面问道:“你方说的鱼儿却是在哪儿?”
翠枝又在水里搜寻了一阵儿,不一会儿便伸出手指了一指:“可不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