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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离别 相聚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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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方才那点小插曲,翠枝迟迟不敢开口,还是周全家的问起,她才继续说道:“我瞧那玉簪倒像个男孩儿性格,听得说……”话未说完,便忙收了口,偷偷瞄了母亲一眼,见她脸上并无不悦,这才鼓起勇气接着说道:“听得说她家早没了娘,她爹也不曾再娶,把个闺女当儿子似的养大了。她爹本是个花木匠,同梁管事有些个交情。因图主子房里清闲,便将女儿说了进来,实指望将来出去了能许个好人家。”
只能说各人想法不同,这样的打算也可说是情有可原,只周全家的不能苟同罢了。她嘴上不说什么,只静静地听着翠枝继续说着:“再有便是两个小的了,她俩不过十岁上下,一个叫碧桃,一个叫南烛。碧桃淘气得能翻天,常把嬷嬷气得能咬她一口。南烛倒是面嬾得紧,也不知她俩怎的竟那般要好。”
房里统共十来个丫头,唯她二人年纪最幼,相互交好又算得什么怪事?周全家的也不直言,只笑说道:“这就好比你同巧云,谁曾想你俩竟如此要好来?”
翠枝闻言也笑了,正要再说什么,却听院子里有谁朗声问了一句:“周大婶儿在家么?”
周全家的听得有人唤她,忙先应了一声,起身打开门来瞧时,只见院门口站着个十岁出头的小厮,却是瞧着面生,正不知是哪房里的。那人见她出来了,便上前问道:“可是周大婶儿么?”
周全家的点了点头。
确认了她的身份,那小厮便说道:“管事的说在这儿能寻着您。因我们二爷在园子里赏荷会友,天儿热得紧,叫取些消暑的点心果子去。”
主子有令自是怠慢不得的,周全家的忙又点头说道:“有的有的,因这天儿热,冰镇的酸梅汁绿豆汤还有各式凉糕都是早备下的,防着主子们想吃了一时做不及。井里还浸着几篮子今晨新摘下的果子,都是即刻就能送过去的。爷若还有其它想吃的,尽管吩咐便是。”说着,便要同了那小厮一道往厨房里取去。
翠枝见母亲来了差事,亦跟着走了出来。周全家的见状,忙摆手止住了:“你不必去,在家歇着罢。”
翠枝却是不依:“我给您搭把手去。”
周全家的摇了摇头:“不必了。管事的给我配了个徒弟,倒也勤快,用不着你。再说了,你这身衣裳也不好穿了去,仔细弄脏了。”
翠枝低头看了看身上簇新的衣裳,确是不好弄脏了,下午还得穿着回去的,遂转身折回屋里,一面走一面说道:“我换身儿衣裳便来。”
周全家的正要追上去,却听那小厮已在催了,只得掉转脚跟向外走去,边走边扭头向屋里喊道:“你的衣裳都带上去了,家里再没有了。好生在家待着,我一会儿回来。”说着,已然走出了院子。
翠枝在橱柜里翻找了半天,真个儿一件也未寻着,心中不免有些懊恼:当初怎的没想着留一件儿在家呢?只是似她这等身份的大多不过两三件衣物,才够换洗而已,哪有余的留在家中呢?
道理虽然都懂,只心里到底不大痛快:往日在厨房时,她向来都是同母亲一道儿上工,一块儿歇息。如今母亲独自干活儿去了,她倒在家待着,心里没来由的竟有一种负罪感,仿佛是她偷懒了似的,尽管论理来说,如今厨房里万事都与她不再相干了。
她用手撑着下巴在桌旁呆呆地等了一会儿,终究坐不住,见床头挂着一身半旧的衣裳,想是母亲换下来尚未及洗的,便取了下来带到井边洗净晾好。复又回到屋里坐了片刻,百无聊赖之下,起身将屋子好一通打扫,仍不见母亲回来。推开窗看一看天,已是烈日当空,到了晌午时分了。这会子厨房里大约开始做饭了,母亲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回来了。
先前那些个妇人也早不见了踪影,十有八九是帮厨去了。那几个吵闹不休的顽童,此时没了管束,更不知疯到哪儿去了。院子里除了单调悠长的蝉鸣,再没有别的声响。那一声声的“知了知了”,在这炎热无风的午间尤其令人困乏。她独个儿待着着实无聊,索性往床上一躺,准备小憩片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院子里已恢复了热闹,不时有说笑声传了进来,料想众人应已散工了。她坐起身等了一会儿,母亲仍未回来。她不免有些急了,不知出了何事,拉开门正欲往厨房里寻去,却见周全家的提着个食盒从院门口走了进来。翠枝忙迎上去接过食盒,半是询问半是抱怨地问了声:“今日怎的这么晚?”
周全家的笑笑,只说事忙。进得屋来,周全家的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上了桌。两人相向坐着吃过了饭,又说了一阵闲话,大半是周全家的在说着厨房众人的一些近况,说花大嫂子又新收了个徒弟,虽没有巧云灵性,倒也踏实勤快;说新来的那个秦师傅,个头矮矮胖胖的,说话慢条斯理的,大伙儿背地里笑他像个娘儿们,倒也讨人喜欢;说王福家里新添了个小子,喜得他自掏腰包给大伙儿打了顿牙祭;说掌红案的刘顺师傅年纪大了,管事的正寻摸着能接替他的人选,眼馋这位置的人多了,只不知最终落到哪个头上……翠枝安静地听着母亲不紧不慢地述说着,时不时搭上一句,倒像她仍在厨房时一样。
眼见着日渐西斜,到了该回书房的时辰。周全家的从食盒底层取出两碟子点心,用油纸包好了,又拿了块布小心地裹着,一面又说道:“这些点心是我刚做好的,你拿去给大伙儿尝尝。”全府上下都说她的点心好,若这些点心能帮她的翠枝笼络一些人心,不叫她在那边儿受人欺负,也不枉她这为娘的曾刻苦学了那么久。
翠枝这才明了母亲为何回的比往常迟,她略感忧心地看着母亲:“管事的不曾骂您?”厨房里各类食材均有定量,需用多少便取多少,并有专人记账,一些儿不容浪费。想她初上砧板学切工时,不过切坏了几根萝卜,便挨了罗管事好一顿臭骂。此后但凡她手中有刀,便听不得罗管事的声音,否则手便止不住地哆嗦。罗管事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
周全家的嗐了一声说:“这些都是用剩下的,便是我不用,也只好扔了。他骂我做甚?”
翠枝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接了过来。她打开包又细瞧了瞧这些点心,红的绿的黄的各色儿都有,看着精致鲜亮,因是刚做下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闻着愈加香甜诱人。若非周全家的亲口说了,谁想得到这些竟是用剩下的食材做成的呢?她禁不住诱惑,先自拿了一个塞进了嘴里,边吃边暗自感叹:母亲手艺这般好,可惜自个儿笨得过分,竟连万分之一也学不到。
周全家的又唠叨了几句,无非是要她好生照顾自个儿,好生同人相处,勤恳做事,不要惹事之类的话。翠枝低头听着,不觉泪湿了脸颊。周全家的见了,也不觉硬了喉咙,说不上话来。只纵有千般不舍,时光却半点不等人。周全家的狠一狠心,轻抚着女儿的后背说道:“去吧,莫要迟了。横竖在这府里,又不是再不相见了,何苦哭哭啼啼的来?”
翠枝这才破啼为笑,只是鼻头尚且通红,说出的话也带着鼻音:“那我走啦。”
周全家的点一点头:“去罢。”
翠枝无比眷恋地再望一眼母亲,随即转身出了院子。因怕自个儿落泪,令母亲再生忧愁,硬是忍着一路不曾回头,自是不知身后周全家的亦步亦趋地一路跟了出来,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不住地眺望,一直目送到她拐过弯再看不见了仍望着巷口发呆。
却说翠枝沿着甬道走了里许,见有一扇角门开着,知是后花园到了。厨房众人的住处离后门不远,那瑄大爷的书房却是在外院,两处相距甚远。若从园子里穿过,倒能省去大半时间。只方才在家时听得说有个什么二爷正在园中赏荷,也不知回了不曾。若是仍在园里,叫撞上了可怎么好?便是这位爷已出园子去了,要再遇上别的什么主子,又该如何是好?
人常说见识多了,胆子自然大了。只这翠枝虽在书房里待了这些时日,相比厨房里那些个丫头们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了,只她的性子仍如往常一般拘谨腼腆,见不得生人,更遑论主子了,无怪乎周全家的放心不下。
她小心翼翼地往门里张望了几回,不见有人影走动,亦未闻人语声响,却始终不敢跨进门去。正在犹豫徘徊之际,却见巷子那头有人走了过来。她顿时紧张起来,仿佛做了坏事叫人捉个正着一般,正待回避开去,却发现来人的服色同自个儿一般无二,竟也是个三等丫鬟,不由得心头一轻。再一细看,居然是旧时相识:“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