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5、五、书房众人 书房里都有

　　周全家的点了点头，又不免教导了一番：“你在外头可不比还在娘身边儿，凡事千万勤快着些儿。嬷嬷也好，上头大丫鬟也好，但凡要你做事，你尽管麻溜地去做，不要总有怨言，这样嬷嬷才喜欢呢。”
　　见翠枝点了头，又貌似无意地说道：“我听人说那董嬷嬷待底下人最是公道不过的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翠枝细细地回想了下，方才说道：“嬷嬷瞧着倒挺凶的，我起初还怵得很，生怕她跟巧云说过的那些个管事嬷嬷一样，对小丫头子非打即骂，还要指使我们做这做那，倒好比她自个儿做了主子似的。后来我才发现，这嬷嬷实则跟咱们管事的一样，只是面上凶恶，见着有人偷懒犯错，也不过呵斥几句，倒不曾真正责罚过我们。”
　　“这倒好了。”周全家的听了，心下安定了一半，因又问道：“那旁的人呢？她们可都是好相处的？”
　　“她们也都还好呀。”翠枝说着，伸出手指头一个个数了起来：“上头几个大丫头不常同我们一处，我也不大清楚，只觉着紫苑姐姐严厉得紧，板起脸来比董嬷嬷也不差多少，我们都有些怕她。繁缕同红蓼两位姐姐虽不吓人，只是不常同我们搭话，唯有素馨姑娘常同我们说笑两句。”
　　“至于下头这些，半夏姑娘专管着爷的衣物，缝补、薰香、送洗、替换都是她一人在做，偶尔才叫锦葵搭一把手。听得说她娘原是一位绣娘，她自个儿也习得一手好针线，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她也不是个爱多话的，闲下来时便只管在房里缝缝补补，描个样儿绣个花儿什么的，我们也不好去打扰她。”
　　“再来就是琼花还有鸢罗姐姐，她两个也都是二等，是爷打南边儿带回来的。只琼花只是雇佣，是先前爷在外头任职时聘下的。对了，她还有个哥哥，听说现在咱们厨房里。您可见过他么？”
　　周全家的想了一想，随爷回京的厨子可不就是那位么？遂问了声：“可是那位姓秦的？”
　　翠枝点了点头：“正是姓秦。她兄妹两个同在府里办厨，统共签了三年的佣期。哪知才做不到一年，便逢上爷调职回京。奶奶原说将契约作废，只消他兄妹二人退些佣金便罢了。偏她哥哥想着趁便进京来见识一回，因此竟不乐意，情愿一道回府里来。琼花没有办法，只好一路跟来了。两年后说不得仍旧还家，还过她的小日子去。因了这一层关系，我们都说不出的羡慕她。也因她算不得正经奴婢，董嬷嬷也不十分管束她，只叫她掌管着小厨房，每日只消做一两样点心宵夜而已。”
　　“这个琼花大约也受不得府里这许多的规矩，同我混得熟了，连‘姑娘’都不许我叫，只说太显生份了。她倒是个直性子，高兴了就哈哈地笑，恼了开口就骂，却是不记仇，过后仍是一样，也是个好相处的。”
　　周全家的听了点了点头：“这性子听着倒像是你花婶儿。”
　　翠枝也不由笑了：“您这一说，倒还真是。哪日若是她俩儿遇上了，不消说定是相投的。”
　　周全家的也陪着笑了一回，这才说道：“这样的性子倒是挺好，至少不会有坏心眼儿。你该多同她在一块儿才是。”
　　“我每日大都是给她帮忙，自然时常同她一处。”翠枝答道：“还有鸢罗姐姐。她却是专管烹茶煮茶的，茶艺可了不得哩。我听人说，我们爷是个万事都不讲究的，唯独在这茶上刁钻得很。之前不知请了多少茶艺师傅回来，不多久便叫打发了，唯这鸢罗姐姐在茶房里一待便是五六年。”
　　“只这鸢罗姐姐却是个命苦的。她家原在南边儿开着家茶舍，她打小儿就学的这个。后来家里没落了，她被卖了抵债，这才到爷身边儿侍候来了。这次爷回京来，原打算把外头买的这些个下人一并打发了的，只是爷吃惯了她的茶，终究舍不得，这才带了回来。”
　　周全家的听了也暗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同情起这位素未谋面的鸢罗姑娘来：想她原是好人家的儿女，必是父母娇养惯了的，同她们这班家生的自是不同。如今却落得个卑躬屈膝服侍人的地步，如何不叫人唏嘘感慨？
　　翠枝却不知母亲心中所想，只管自顾自继续说道：“虽说如今只是个丫鬟，鸢罗姐姐到底与我们不同。她生得又好，性情又温和，说起话来温言细语的，又会茶艺，难得的是竟然还能识字，真真儿是……你要是不说，谁能信她竟只是个丫头！”
　　周全家的见她说得兴起，不免又起心戏谑了一句：“听你这么一说，她倒是个完人了。”
　　她这本是一句玩话，不想翠枝却回得无比认真：“即便不是完人，也差不太远了。若非是亲眼见过，我也不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物。”
　　周全家的仍是笑吟吟的：“我却是不信，世上哪有人全无缺憾的，总不成是神仙下凡了罢！”
　　翠枝听了，禁不住叹息说：“说得是呢，世上哪有人能样样儿齐全的。鸢罗姐姐什么都好，唯独身子不好，三不五时便要叫大夫进来瞧上一回。爷在前头吃茶，她在后头吃药，几乎都是顿顿不能少的。”
　　“竟是这样。”周全家的也略感讶异，心中怜悯更甚：“也是怪可怜见的。”见女儿低着头面露忧色，忽地醒悟过来：“你倒是喜欢她得紧。”
　　翠枝理所当然地点头：“这是自然，书房里谁个不喜欢她呢？”
　　周全家的又沉默了：这个叫鸢罗的若是真如女儿说得那么好，时常同她相处，倒也没有坏处，好歹能跟着学到一星半点儿的长处。只是不知心性如何，若是个擅耍手段的，可就不妙了。像她那样由良入贱的，难免心上不平，总不乏绞尽了脑汁想要重新做回主子的。若这鸢罗也是如此，可不该同她走得太近，仔细哪日叫她卖了还不知情呢。只是如今无从得知，自不好同女儿说起，只好先搁在一边，来日同方婆子打听仔细了再作定论不迟。
　　如此想着，便不愿再纠结在鸢罗身上，因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翠枝喝了口茶，接着说道：“除了这些个，便都是我这样儿的三等丫鬟了。我们都是些做杂务的，除去锦葵算得是个老人儿之外，其余都是爷回府后从各处抽调过来的。也是因为这个，那锦葵总摆出一副高出我们一头儿的架势，时常指使人做这做那的，不知多招人烦呢。”
　　周全家的听女儿言语间多有不满，忙开解了一句：“便是多做一些儿，也不值当什么，你只当给她帮忙了。”
　　翠枝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况她年纪又小一些，我也不好同她过分计较。只是别的丫头未必是这个想法，时常有人为此同她争吵，还曾惊动了董嬷嬷，也不见她改改。”
　　周全家的道：“想来她生性如此，不是轻易能改的，你只不理她便是。”
　　翠枝应了一声，便不再提锦葵，又说起旁的几个丫头来：“其余的便都是不曾在主子房里待过的了——不对，还有凌霄，她原是奶奶房里的。听得说是在南边儿生养长大的，爷回京后才被拨了过来。只不知为何她总显得不大欢喜，也不爱同我们一处，时常一个人待着。许是这三等丫鬟的位份委屈她了，我也说不大清。”
　　“余下这几个都是好说话的。冬青姐姐还有扶桑本就是书房里守院子的，那里头一草一木她们都再熟悉不过了。这回爷回来了，自然少不了她们。她两个也都不爱说话，实则心地极好，但凡你有什么难处，她们都愿帮忙的。”
　　“玉簪则是从园子里来的。听得说……”
　　正说得带劲儿，却叫那周全家突然打断了：“一连听你说了好几个‘听说’，你却是听谁说的？”
　　翠枝愣了愣神儿，听母亲语气中似有一丝不悦，不免心下打了个突，却是不敢隐瞒，只得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大多是听辛夷说的。因她嘴皮子巧，董嬷嬷时常叫她往各处去传信。她又总爱同人攀谈两句，一来二去，晓得的自然就多了。”见周全家的的眉头愈皱愈深，忙又分辩了一句：“也……也并非全是听人说的，有一些她们自个儿也曾提过的。”
　　周全家的点了点头，仍旧嘱咐了一句：“这样的个丫头，还是少同她接近的好。”
　　翠枝听如此说，不敢有违，只得应下了，末了亦不忘为自个儿开脱：“我不过听着好玩儿，可不曾向别个儿去学舌。”
　　周全家的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便最好，可不该随意说人闲话，须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翠枝郑重地点头，同母亲保证说：“这话我只同您说，别个儿面前绝不敢胡诌的。”见周全家的面色稍霁，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