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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月例钱 说说书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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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生得这般好,虽说周全家的总不免担心,却也打心眼儿里骄傲。府里那些个愣小子看着女儿的痴相,想来都让人好笑。
翠枝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直热得又出了一层薄汗,茶水却没几滴进口。她有些泄气地放下了碗,一抬头,正瞧见母亲脸上那一抹浅笑,她赌气地撅着嘴抱怨起来:“娘,您怎么笑我呀?”
周全家的心知女儿误会了,却无意多做解释,反倒拿女儿打趣起来:“我笑你呀,心急吃不成热豆腐。”
翠枝把嘴嘟得更高了,故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作势不理她了。周全家的难得见女儿作此娇态,亦是心情大好,不觉笑出声来。
翠枝听见母亲的笑声,有些惊奇地回过头来。周全家的守寡多年,个中艰辛自不必说,然再多的苦处她都是独自默默承受,从不在女儿面前显露分毫;而翠枝为了不使母亲烦忧,亦是打小乖巧听话,极少似今日这般撒娇撒痴。母女俩相依为命,在艰难的岁月中都早磨出了隐忍内敛的性子,若非是久别重逢,真难有这样的真情流露。
看着母亲展露出笑容,翠枝也不免受到了感染。她笑着从袖兜里摸出一个荷包,递到母亲面前。
周全家的脸上仍挂着笑,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您猜。”翠枝却故作神秘地将头偏了一偏,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中满是调皮
周全家的细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荷包:说是荷包,实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布包,上边儿简单地绣着几朵红梅。同样的布包她也有一个,还是翠枝这孩子初学女红时做的,统共两个,就送了一个给她这个做娘的,让她大感欣慰。
她向来以为,做奴婢的又不求衣着有多光鲜精致,只需整洁合宜便好,女孩子家亦只消略通针线,懂得缝缝补补能过日子便是了,又不是要做绣娘,绣工好不好倒在其次了。偏生巧云那丫头不知几时跑到绣房去了,从此便日日拉着翠枝去偷师。她和花大嫂子念在她俩不过是小孩儿心性,又未曾耽搁了厨房里的活计,绣房里亦不曾有谁过来抱怨,便由着她们去了。天长日久的,倒真让巧云学了几分手艺过去,倒是翠枝手拙,总绣不出个像样儿的来。
这时节献宝似的拿出这荷包来,不知是要做甚。周全家的伸出手来掂了一掂,里头丁当作响,竟还有些分量。打开来一瞧,竟是满满一袋的铜钱,惊得她睁圆了双眼,声量不觉间提高了许多:“这是打哪儿来的?”
翠枝吓得脖子一缩,忽又想起自个儿又不曾做错什么,遂坐正了身子,兴奋地宣称:“这是我的月例钱!足有五百钱呢!”见母亲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翠枝愈觉得意,浑然忘了自个儿刚得了这笔钱财时只比母亲更为惊讶,随后便是满心的忐忑,连着数日都惴惴如鬼迷了心窍一般三不五时总要打开来确认一番,仿佛一瞬不见这钱便要插翅飞了似的,睡觉都要捂在怀里,生怕叫人偷了去。
她满心的欢喜想要同母亲分享,这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真想不到,在主子跟前儿当差竟能得这许多。想我原在厨房做事时,镇日忙个不歇不说,一月也不过几十钱。如今不过换了个地儿,比先不知清闲多少,竟还多得了这许多。怪道巧云挖空了心思想到主子房里去,却原来有这等好处。”
周全家的原还惊得回不过神儿,听得提起巧云,不由得正色教训起女儿来:“咱们做下人的到哪儿都是侍候人,只消做好自个儿的本分便是,得钱多少那都是命里的定数。若是贪多往上爬,只怕没那福分消受。”
翠枝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严肃起来,但也心知她是为了自个儿好,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周全家的见惊着了女儿,忙缓和了神色柔声问道:“这些钱你可有什么打算?”
翠枝将钱袋推到母亲跟前,但笑不语。
周全家的愣了片刻,方领悟过来,问了一句:“给我的?”见女儿点了头,又追问道:“那你呢?”
翠枝摇了摇头:“现下我份例上吃的穿的都有,又不缺什么,哪里用得上这许多的钱?”
周全家的想想也是,遂接了过来,随后又拨了些许铜钱放回女儿手上:“虽说现下什么都不缺,你也该留着些儿零用,总不能别个儿买了好吃的好玩儿的,你在边儿上干看着,那多寒碜。”
翠枝听了,便不再推辞了。说实在的,她倒不馋那些个吃食:毕竟在厨房长大,哪样好吃的不曾尝过?即便只是些残羹剩炙,也是外头那些寻常百姓家里难寻的,更别说她娘做的点心本就是无人能及的。倒是每常见那些小幺儿们打外头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让她眼热得很。有了这些钱,倒是可以托人捎一个回来。
周全家的见女儿将钱收了,便又指了指桌上的钱袋道:“至于这些,娘先替你收着。等哪日你要嫁人时,正好用来办嫁妆。”
翠枝腾的一下红了脸,低下头喃喃地嗔道:“这都没影的事儿呢,您惯会取笑人家。”
周全家的确是取笑她的。她笑着扬一扬手,一面说着:“嗨,早晚的事儿,总得早做打算。”一面起身走到后门边儿上,将角落里的马桶提到一边,拨开下边儿垫着的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又蹲了下去在地上拍打摸索一阵,终于找准了地方。她抬起头四下张望,似是在寻找趁手的工具,随后眼珠子一转,叫翠枝去取了把剪子过来。母女俩蹲在一处又是挖又是刨的好一阵忙活,总算见到土里露出一个陶罐来。
罐子不大,瞧着不过是普通人家腌咸菜用的小坛子。周全家的双手将它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来,揭开盖子,将上头的封纸掀开了,把罐子一倒,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出,或光亮或斑驳的铜钱便在桌面上铺散开来,中间竟还掺杂了几枚散碎银子。
周全家的大略数了一数,盘算着几时能再去换一枚银锭回来。随后,母女俩又将桌上的银钱连同翠枝的月例钱一道抓回陶罐里去。听着一阵阵钱币撞击的清脆声响,两人心里既宁静又喜悦。说来奇怪,这侯府里虽没有使钱的地方,但有钱傍身总叫人更有底气。
待最后一把铜钱也进了罐子,翠枝将眼在罐口一瞄,见里头已是半满了。再用双手捧了坛子轻轻地摇了摇,沉沉的有些压手。一想到这一大笔钱里也有自个儿的贡献,她的心里倍感充实,仿佛方才这些钱都装进了自个儿肚里一般满足。
周全家的复又将罐子细细封好,盖上盖子,仍捧回先前的角落里掩埋了,上头依旧堆上一层厚厚的草木灰,最后将马桶放归原处。她直起身来仔细检视,确认一切都已回复原状,这才同女儿一道洗了手,坐在一处打算说些儿闲话。
周全家的沉吟半晌,不知从何处起头,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给娘说说你在书房里的事儿。主子待人可好么?”
翠枝听了这话不禁觉得好笑:“您这话问的怎的竟同他们一样!”
周全家的大惑不解,听了女儿解释,这才知道原来先前厨房众人也曾这样问来,不免自个儿也笑了:“我们都是好奇,这瑄大爷可有好久不曾回京了,他是怎样一个禀性我们都快要忘了。”
翠枝伸出食指点了点下巴,想了一会儿方才答道:“我也说不上来。大多时候爷都不在房里,他在外头又要上朝,又要公干,忙得很哩。便是夜间回来了,也都是上头那些个大丫鬟们侍候着,我们这些底下的只合在外头做些粗活儿,连爷的房门都轻易进不得的,认得爷的长相便算好的了,哪里晓得恁般仔细。”
听如此说,周全家的反倒安心了。她又问道:“那你平日做些什么活计?”其实厨房里每日都要往各处去送饭,周全家的忧心女儿,早用各色点心贿赂了那专往书房里去的方婆子,只求她但凡遇着女儿有事,千万及时说与自个儿知道。原想要自个儿揽下这门差事来,也好日日同女儿相见。只她那做点心的手艺,旁人轻易取代不得,罗管事又哪里肯放她去?因此只好作罢了。好在方婆子心善,又且是个嘴碎的,巴不得有人同她多聊两句,是以这书房中的事儿周全家的倒有多半都是知道的。
翠枝也巴不得同母亲叙一叙这些天的际遇,听得母亲问起,不知不觉便打开了话匣子:“倒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日常杂务,同先前做的也差不太多。因我是厨房里出来的,嬷嬷便叫我多在琼花跟前儿帮忙。鸢罗姐姐这几日身上不大好,她煮茶的时候也总叫我在旁边儿打打下手。都不是什么繁累的活计,比先还轻省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