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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偷吃 往后再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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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婆子等人踩着雪花儿准时送了晌饭过来,也带来了巧云在搬送中途已然落气的消息。许是心底早有预料,翠枝只愣了一会儿,随即便“哦”了一声,其后便再未出声。只眼底的忐忑与期待瞬间褪了个干净,惟余一片死寂。
那方婆子本欲说两句安慰的话,看那翠枝面上并不显得十分悲伤,一时又有些踌躇。正吃不准这丫头到底怎么个想法,那翠枝却先吸了吸鼻子,开口问道:“花婶儿可都知道了?”
方婆子叹道:“她如何能不晓得哩。大伙儿知道你花婶儿把这徒弟当个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原都不敢告诉她听。谁成想巧云那后娘只为了当家的给女儿置了一口薄棺的缘故,便在家里摔盆子砸碗地只管一味撒泼。”
“不是我说,你钱伯一世是个孬汉,偏生这回硬气了,竟就同那妇人杠上了。哎哟,那一顿好吵哟!钱兴险些儿没动了手,把他家那小娃儿吓得哇哇直哭。你说,闹出恁大动静,怕是个聋的都能听得见,又哪里能瞒得住人?”
“你花婶儿乍一听见这个消息,立时就背过气去了。亏得她那小徒弟灵秀在场,一时喊叫起来,引得大伙儿都来帮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七手八脚地好一通忙活,这才救得醒转过来。还未睁开眼呢,这便哭出声儿来了。”
“那一场哭的哟,真个叫惊天动地。任你是谁都劝她不住,把管事的气得直跳,几乎要把她关到地窖里去。即便是这么着,也唬她不住了,非哭得痛快了才肯罢休。到后来,哭虽是不哭了,却好比死过了一回似的,既不言语,也不吃喝,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你娘正同大伙儿劝着呢,也不知何时能好。”
翠枝默然地呆立着,也不知那方婆子的话语她可曾听见了。待方婆子话音落了,她才幽幽地问道:“大娘可知巧云她葬在了哪里?”
那方婆子老于世故,一听便知她是何意:“姑娘是个重情的,定然想着得空还要去巧云坟头上去祭拜一回。老婆子说的是也不是?只咱们做下人的生来是条贱命,本也不值几个钱。一旦老了没了,不过用草席子卷了往那乱坟岗子上随意一扔,或是胡乱刨个坑儿草草地埋了。横竖到头来不过变作黄土一堆,不叫野狗叼了去便算是好的了。似巧云这般临了了还能得个盒子装着,已算是旁人难及的运气了。那乱坟岗上层层叠叠埋满了各色样儿人,咱们这样儿的又不曾立碑,便是有心要拜,却往哪里寻去?”
“寻不着了,寻不着了……”翠枝喃喃地重复着,胸中那股郁气仿佛终于寻着了出口,随着滚烫的泪珠“唰”地一下冲出了眼眶:她早该晓得的,打小儿便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要去给父亲上坟,她早该晓得了,早该晓得了。
方婆子慌忙替她擦干了脸,见旁的几人要么专心用饭,要么望着落雪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篇儿,倒无人往这边儿瞧上一眼,她这才放下心来,对着翠枝语重心长地说道:“姑娘莫哭,如今人已没了,再哭又有何用?快莫掉那金豆子,没的倒给自个儿招祸,也叫你娘担心不是?”
翠枝如何不知是这道理,方才不过是情难自禁,如今说不得要收起泪来,不敢再哭了。
方婆子又劝了几句,方才去了。
一日如常。这雪至晚方歇。几个丫鬟夜来无事,都坐在灶房里取暖。辛夷同锦葵乍一碰头,仍不免有些气鼓鼓的。只到底不曾再生事端,只打鼻孔里“哼”了一声,相互瞪视着暗暗较劲。众丫鬟见她俩这般剑拔弩张,知道是为前日之事,莫名的都有些紧张,生怕她两个又再闹将起来。
紫苑素馨等人尚在前头儿当差,这时节既无人能压制她俩,又无人能打圆场,场面一时尴尬起来,众人不觉都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那玉簪沉不住气。她清了清嗓子,假意未发觉气氛有异,径直朝炉火前大步走去。一面走一面躬背搓手,似乎冷得难耐地说道:“哎哟,这冬日一到,我这腿脚啊就冻得跟块儿木头似的,真个儿是半点儿知觉也没了!”
说着,便往炉灶前一坐,把那鞋袜脱了,露出白生生的脚丫子来,直往炉火前伸去。琼花看不过眼了,扬起手“啪”的一声打在她的脚背上,半真半假地骂着:“把你这臭脚丫子移开,没的薰着了人!”
玉簪听了,非但不肯收脚,反恶作剧般地把脚移到琼花面前,险些儿戳到她鼻子下去,又叫那琼花一掌拍了开去:“恁多人在哩,也不害臊!”
玉簪笑嘻嘻地回道:“怕怎的!这儿也没外人!”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半夏亦跟着笑吟吟地坐下了:“正是哩,又没有外人在,太过拘束反倒不好。”说着也将鞋袜褪了,只见她那双脚已然青紫,比之玉簪更加触目惊心。她也有样学样地将脚伸到炉火前,一面漫不经心地解释着:“这一路打浣衣房回来,漫说是这双脚了,便是全身上下都冻得麻木了。”随后又似是想起什么,转过头对着众人又补了一句:“大伙儿可别介意,我这脚啊可不是臭的!”众人又都笑了,齐齐拿眼去睨玉簪。
琼花握了握半夏的脚掌,果然冷得如冰一般,忙招呼众人都过来暖暖。众人纷纷应了,再不理会锦葵辛夷两人,径自去炉火旁坐了。眼见得坐位愈发少了,她两个亦无心再对峙下去,相互扔一记白眼,便各寻位置坐下了。
琼花扫视一圈,见少了两个小的,不免心中纳罕,开口问道:“有谁见着碧桃南烛了么?”
众人这才疑道:“方才还见来着,这会儿却上哪儿去啦?”
“扫了这一日的雪,岂有不冷的?怎的竟不见影儿?”
因唤二人,只听门外慌忙地应了,不一会儿便见她俩推门进了来,挤入众人堆里坐下了。
众人还待问她俩哪里去了,玉簪离得近,早瞧出端倪来了。她伸出手在碧桃的嘴角捉下一粒鲜红的碎粒儿,挑着眉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实说了,方才可是偷腥儿去啦?”
碧桃不提防露出了马脚,心下已自失了主张。正待要辩哩,旁的丫头听得说她偷吃,一个个憋着笑,故作恼怒地闹嚷起来:“好哇碧桃,有好吃的竟背着我们,枉费姐姐们往日里对你诸般好了。”
“可不是么?平日里要哄你替她干活儿时,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叫着,跟嘴里抹了蜜似的。但凡得了点儿好处便背过身去了,生怕叫你沾了光呢!”
更有人故意叹了一声:“唉,谁曾想竟是这样儿的人,往后再不同她好了!”
猛可里吃了这铺天盖地的一通编排,碧桃可真是百口难辩。眼见得众位姐姐动了真怒,急得她几乎要哭,偏生那一张巧嘴此时也失了作用,只一个劲儿地“我”啊“我”的,再蹦不出旁的话来。
正感词穷哩,还是南烛怯生生地替她说了一句:“不是有意偷吃的,实是东西不多,怕分不过来,所以……”话未说完,又心虚地住了口:说来说去,似乎仍旧是偷吃哩。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一般,见碧桃真发了急,都暂且放过了她,纷纷把矛头转到南烛身上:“要说碧桃同谁最好,果然还是要数南烛,咱们几个都得靠后了。”
“说得是啊,纵是东西不多,也不曾忘了她,哪里有半点儿念着咱们来!”
“岂止呢,还得背过身去,生怕咱们抢了她的去哩!”
南烛本是个怯懦性子,哪里禁得起这般轮番责难,只好不住地摆手说着“不是不是”,却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见她二人都急得冒了汗,再逗下去,恐怕真的要哭,众人总算发了慈悲,不再逗弄下去。玉簪故作严肃地审问起碧桃来:“你可实说了,方才背着我们,到底吃了什么好物?说得真了,自然就不恼你。”
碧桃嘴上嗫嚅了两下,到底没有再辩,只默默地自怀中摸出一根细木棍儿来。众人一看,见那顶端已自空了,只下段串了两三粒圆滚滚的红球,外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尤其叫人垂涎欲滴。
“冰糖葫芦?”众人俱是一愣,“这是打哪儿来的?”
也有约略猜出个大概来的:“莫不是你叫哪个小子买来的?”那可真是太馋了些儿,叫你老子娘知道了,没准儿又要炼你的皮了——听的人莫不如是想着。
“不是,”碧桃摇了摇头道:“是劲松送的。”
此言一出,众丫鬟都惊得瞪大了眼珠子,连话都忘了说了。
玉簪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开口问道:“劲松……给你的?”一个“给”字到她嘴里硬是上扬了许多,莫名地显出一种婉转的味道,直叫人疑心她要开口唱起小曲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