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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换冬衣 哎哟,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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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缕等人将房里收拾妥了,见暖炉里炭火正旺,这冬日里谁不贪暖因想着她们横竖只管这一房,别事一概不理,遂都不往后院里去,围在炉旁说起闲话来。
那银篦仍记挂着冰排子的事儿,只管一个劲儿地缠着繁缕问东问西:“到底这冰排子是个什么模样多长多宽,下头是怎样的两条腿儿?顶上可要搭篷子?人在上头怎样坐着?也像船上似的能摆了桌子饮酒吃点心么?老爷说了要游冰湖去,也不知冷是不冷?想来那冰上的景致定与别时不同吧?”
繁缕叫问得头晕,少不得耐着性子一一详尽地答了。遇着她也不尽知晓的,只好无奈地笑笑,不无歉意地说:“咱们到底是女流,不同于那班小子时常在外头打转,那外头的事儿我倒有一多半是听来的,自个儿实则并未亲历,是以算不得十分清楚。你问的这些,我也不能说得确切哩。”
“再者说了,”繁缕继续说道,“虽则下过了雪,这会子也不过才刚入冬,离水面结冰的时候还早得很呢。那玉照湖可大得很哩,可不是咱府里这样儿的小水潭子能比的。往年总要到年底,才见有人在冰上戏耍,你且耐心等着罢。”
银篦听了这话,不免十分失望:“这么说来,这冰排子咱们是坐不成啦。”
繁缕因问其故,银篦苦了脸说:“到年底老爷定要回洛州去的。原也只是为姑太太作寿而来,若非是为着我家姑娘说亲的事儿,也不至迁延至今了。”
荣府二人听了,不由得心下一松,原也料道这宁七兴许要回乡过年,这会子得了准信儿,总算是有了盼头,只愿这舅老爷临走前莫再徒生是非才好。两人心中既喜又忧,面上却半点不露,还要作势挽留一番:“这都下起雪了,路上必不好走。与其那般匆忙,倒不若就在这京中过年。横竖都是自家亲戚,也是个团圆的意思。”
那胭脂却摇了摇头:“这却是万万不能的。别的几房都在外任职,难得回来,唯独咱们这一房仍守在洛州,到年底一应事物都要打理,尤其这祭祖一事不可轻忽,必得由我家老爷亲自主持才好,因此决计不能留的。”
繁缕听了,也便罢了。
冰排子坐不成了,胭脂亦深感遗憾,只见那银篦神情低落,怏怏不快,又忍不住训了她几句:“家去过年不好么!出外这许多日子了,也不知惦着家里,成日只顾着想那些个新鲜把戏,岂不知家里怎生念着咱们哩。”
银篦瞧着一副烂漫天真,敢想敢说的模样,真受了大丫鬟的训斥,她也断不敢造次,也只委委曲曲地低声辩解着:“我几时不曾念着家里来?原还想着临行前要向老爷告个一半日假,也好出外去转转,买一两件儿土仪回去的呢。”
繁缕眼见情形不对,唯恐她俩起了争执,忙打转圜说:“该的该的。若是那日我也得空,定要陪你去好生转转。”
又搜肠刮肚地想了些京中有趣的好玩儿的事物,哄得那银篦重又绽开笑颜。凌霄虽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实则却是南边儿生养长大的,对京中诸事并不熟知。这会子听这繁缕说得有趣,不免勾起了几分好奇,时不时问上一两句,繁缕自是无有不答的。她两个一唱一和说得兴起,很快引起宁府二人的兴趣,不知不觉加入进来,把先前的那点子不快尽忘却了。
言谈间东兜西转,不觉又转回荣府里来。繁缕道:“要说咱们府里好玩儿的去处倒也不少,我小时最爱的便是瞧哥儿们溜冰划子了。”
银篦听了,正要问那冰划子同冰排子有何不同,那凌霄便已接茬儿说道:“说到这个,我倒也曾经历过一回。”
这倒叫繁缕略感惊讶,忙问端的。
那凌霄话才出口,心中已自有些懊悔,深恨自个儿一时忘形,说漏了嘴。本待拿话岔了开去,奈何繁缕又问,不免有骑虎难下之感。这回定要遭人取笑了,如此想来,她心下反倒坦然了:也罢,不过博人一笑,谁不曾出乖露丑来?
想到这里,她索性豁了出去,反而沉下心娓娓道来:“那是距今十来年前的事儿了。那一年,爷跟奶奶回京团年,我也曾随侍同行。那时节,园子里的湖上冰层正厚,府里的哥儿们都爱去溜冰划子玩儿。”
“小祯二爷是个闲不住的,又正是爱玩儿的时候,专爱往人堆里凑,见族里弟兄们俱在走冰,也是新奇得很,直嚷嚷着也要跟去。咱们奶奶原意不叫他去,唯恐把他摔着了。只架不住他再四叫嚷,及至后来惊动了先老太君。”
“她老人家向来爱看小辈们闹腾,自然无有不允的。这么一来,咱们奶奶也没了法子,只得许他下了场。小祐大爷身子骨弱,虽也是心痒难耐,只是任他如何央告,咱们奶奶也断不肯放他下去。”
“再说那小祯二爷虽下场去了,咱们奶奶又哪里放心得下,把我们这些个小的尽都派了去,叫紧紧地跟着,千万莫伤了这小祖宗。谁知那小祯二爷身手倒是灵便得很,头回走冰便跟生来就会似的,一眨眼工夫儿便溜出去老远。可怜我们这些后头跟着的,其中倒有好几个是在南方生养的,此前从不曾做过这类营生,一个个手忙脚乱的,踩在冰上好比脚底抹了油似的,漫说是护着二爷了,自个儿都顾不上了。不过一会儿便摔得四仰八叉的,倒叫人好一通笑话!”
众人听了,仿佛眼前亲见一般,一个个捧腹大笑起来。
繁缕笑得够了,这才抹了把眼泪打趣她道:“你倒好了,好歹下场走过一回。哪里像我,打小儿只合端着个果盘儿在边儿上干看着过眼瘾哩。”
凌霄听了愈加苦了脸:“哎哟可别提了。那一回可把我摔狠了,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至今想来,我这屁股蛋子犹觉得疼呢!”
众人笑得益发厉害了。繁缕笑得接不上气儿,还不忘睨着眼责备了一句:“什么屁股蛋子不屁股蛋子的?一个姑娘家,几时变得这般不害臊起来啦?”
那凌霄这会子才想起不好意思来:“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纵是难听又能怎的?这屋里又没外人!”
胭脂忙笑着点头接道:“是了是了,咱们都不是外人,不必过分拘束的。”
正说笑间,便见那扶桑喜滋滋地进来说道:“姐姐们真好兴致!打老远便听见这屋里笑声不断了。”
这丫头素来胆小,倒难得过来同人搭腔。繁缕心情正好,少不得又取笑了她一句:“若不是我几个笑得正欢,只怕你未必敢进来哩!”众丫鬟俱知扶桑的禀性,听了这话,不由得又笑作了一团。
扶桑知道她这不过是句笑谈,却不知如何接腔才好。虽说同是服侍主子,那繁缕却比她高了不止一个等次,这身份总叫她心头生怯,远不比同碧桃一处时自如。况那繁缕说的也确是实情。若非这房里笑声一片,她岂能断定舅老爷不在房中,也断不敢这般大剌剌地闯进门来。饶是如此,她也在窗底下屏息偷听了好一会儿呢。
她尴尬地陪笑了两声,到底没说什么,赶忙说明了来意:“冬衣都送来了,嬷嬷叫姐姐们都过去试试。胭脂姐姐同银篦姑娘亦都有份儿的。”
繁缕听了,禁不住面露喜色:“可算到了。”说着,便已站起身来,伸手又要去拉胭脂。
胭脂免不了要客套一番,她连连摆手说:“这如何使得!”银篦原还兴冲冲地要往外走,听了这话,也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繁缕哪能由她分说,一面同了凌霄扶桑硬是拥着她俩直往外走,一面又说着:“如何就使不得了?方才还说不是外人呢,怎么这会子又生份起来了?太太的娘家人,在咱们这儿岂不就同自家儿一样的么?这冬日里制新衣,原就是府里人人有份儿的。若是单单少了你们,叫太太知道了,也定要怪罪的。”
胭脂见推却不过,只好一同过去了。
众丫鬟领了新衣,各个欢喜非常,纷纷褪了旧的试穿起来。这衣裳都是预先量体裁的,自然件件儿中身。唯有碧桃南烛几个尚未长成的,衣裳放得稍微宽大些,也是个可以多穿两年的打算。
正在相互打量品评哩,不知是谁突然叫了一声:“哎哟,又落雪了。”众人抬头仔细看时,果见一片片细若糖粒的雪花儿自空中慢悠悠飘洒下来。
碧桃见了,噘着嘴向扶桑轻声抱怨说:“早知道还有得落,咱们何苦扫了这半日的雪。可怜我还要洗衣裳!”
见她一脸懊恼的神情,扶桑却不由得发笑:“天老爷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便是知道了这雪还没落完,嬷嬷要叫你扫,莫非你敢不扫么?”
碧桃撇了撇嘴,到底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