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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鹿肉宴 国舅府来请 ...

  •   宁七先是一愣,随即笑笑,捏了捏银篦的脸颊说:“我竟忘了你俩是头回进京了,这京里的风貌,你们如何晓得!”
      做近侍的,谁个没有些儿闻一知十的本事?繁缕一听这话,便将其中原委猜了个大概,因笑说道:“想是洛州和暖许多,人们竟不划冰排子的么?”
      宁七闻言叹道:“哪儿有什么冰排子?怕是连听都未曾听过哩!洛州那样地方,一年至多落一次雪,便是极冷时候,湖上也不曾结冰,要那冰排子又有何用!”
      银篦在旁听了个一头雾水,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到底这冰排子是何物件儿?非得要结了冰才能玩儿么?”
      “可不是?”繁缕笑着解释说:“这冰排子好比冰上行筏子,只下边儿多了两条腿儿。叫人在前头拉了,却是行得飞快,又比车马稳当,可是畅意得很哩!”
      银篦听了不免神往:“既这么着,真该去见识一回的。”随即眼底的光芒莫名的一黯,低了头怏怏说道:“只可惜咱们到底与良时不同,出一次府尚且不易,怕是难有那样的机会。”说着,又拿眼偷偷去瞄宁七。
      那宁七自然会意,将手一挥慷慨说道:“这有何难?老爷几时去玩儿时,带着你们便是。”又用手指了指繁缕凌霄两个:“你们几个也一道去,也省得总在这府里怪闷得慌。”
      此言一出,喜得几个丫头拊掌欢呼。银篦更是搂着宁七的胳膊不住地摇晃:“老爷千万记得才好。”
      宁七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儿:“忘不了。”
      繁缕料不到竟有这意外之喜,因笑说道:“这可是好。奴婢们自打随侍入京以来,还未曾去外头好生看上一看,这一回说不得要沾一沾舅老爷的光了。”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宁七:“你打小儿便随主出京,照理说对这京中诸事早该忘怀了才是,不想说起这京中的风貌来倒还头头是道的,可见记性不差。”
      繁缕答:“舅老爷有所不知:我们爷出京时,奴婢们才多大!自顾尚且不及,如何能侍奉主子?纵跟了去只怕也是累赘,是以都留在了府里。及至后来,先头儿跟去的几位姐姐俱都许了人家,近身服侍多有不便,都叫遣回来了。虽说在当地也添了几个使唤丫头,太太知道后又总觉得不称意,说这外来的丫头到底来历不明,谁知道手脚干不干净?且又都是未经调理的,只怕不懂什么礼数,到底难堪大用,这才调了奴婢几个前去伺候。”
      “那时节,奴婢已有十岁上下,算不得小了,京中的岁月多少记得些许。且那南方不比北地,一年里难得有雪。先时还觉得好,时日久了,终究少了几分乐趣。是以每逢冬令,奴婢反倒尤其想念起京里的冬日来。许是因为时常念及,竟是记得格外清晰了。”
      宁七点了点头,亦是深有感触:“这倒是了。我自离京以来,亦常想起小时光景。那时节,你们爷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多少有些儿小孩儿心性,只消撺掇上几句,便随了你去胡天胡地地闹腾,浑不似如今这般的假正经,着实无趣得紧。”
      繁缕见说起自家主子的陈年旧事,虽不免心中好奇,却断不敢胡乱多嘴,只得默然以应。倒是银篦掩了口吃吃地笑道:“老爷倒好笑别个儿假正经,倒好似自个儿有多正经似的!”
      这话一出,那宁七还未怎的,倒把个繁缕吓得不轻。偷眼一瞧宁七,却见他浑不在意,还笑着说:“老爷几时假正经来?至多不过假不正经罢了。”一句话逗得众人乐不可支。
      繁缕一面笑着,一面忖道:到底是各家规矩不同,似这般大不敬的言语,若搁这侯府里,怕是借他十个胆子也无人敢说得,偏在他宁府众人眼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玩话罢了,倒显得我几个过分拘泥了。
      如此想着,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同样侍立在一旁的凌霄,见她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态度恭谨,仪容端肃,同平日一般无二,仿似从未听闻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那凌霄也举目望了过来。两人无声无息地对视一眼,只一瞬便又都低下头去,也不知可曾看清对方眼里的意味。
      繁缕却不得不暗赞那凌霄一声:瞧这做派,既沉稳得体,又不失警醒,行事为人从不见她的错处,实在难得的紧,要真论起来,只怕自个儿未必能及得上她哩。如此想着又不免为她抱起屈来:若非是出自瑄大奶奶房里,又何至于屡遭嫌弃至此?说到底,实在是可惜了了。
      许是因为天色不佳,宁七并无外出的兴致,一面想着今日作何消遣,一面坐在屋内同丫头们扯着闲话,时不时惹得那银篦咯咯直笑,连胭脂亦忍不住掩着嘴轻笑连连。
      冷眼瞧着这三人“主仆相得”,繁缕很有些无所适从。荣府之中最重规矩,上下人等各行其是,丝毫不乱。各人只需各尽本分,不出差错,自然可保无事。
      这位舅老爷却不同,他原就是个随性妄为的,最恨有规矩诸般束缚,带引得底下众人亦都没了体统。宁府众人均称道这位主子随和,在他手底下好讨生活。繁缕等人却常如芒刺在背,愈发的谨小慎微:这样一位主子,喜怒俱是由心,欢喜时能为你上天揽月,一时恼恨起来又当如何呢?凭他怎的,恐怕都不是一介小小的丫鬟能承受得起的,总归还是小心些为好。
      宁七等人并不知她心思已然百转,仍自笑闹不止。繁缕凌霄二人无意过多参与,只在恰当时机凑趣两句而已。
      原以为这一日许就囫囵混过了,却不想那良时重又进来,报说国舅府里来了人。国舅府同他宁家也算是世交,那国舅爷小时还曾同宁七同窗,两人又都兴味相投,因此时常走动,只后来宁七离京返乡,这才略微疏远了些。
      宁七因问何事,良时侧过头想了一想,回说:“似乎是请老爷去赴鹿肉宴的。”
      宁七一听,来了兴致,便叫领他进来。
      良时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位中年管事模样的男子进来。宁七见了,恍惚记得是国舅身边的亲随,名姓却记不清了。
      那国舅府上的家人朝着宁七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陪着笑说:“小的给宁爷请安了。宁爷一向可好?”
      宁七微微颔首,漫应了声好,又问:“今日所来何事啊?”
      那家人道:“宁爷久不入京,好容易来这一趟,我家主人总想着同宁爷好生叙叙,只苦于无甚好物可做招待,反倒怠慢了贵客。这不,前日才方得了一头活鹿,我家主人素来知道爷好这口,这便想起爷来了,特遣了小的过来相请。不知宁爷今日是否得空?”
      宁七以手支着头,懒懒地说道:“空倒是得空。只这鹿肉虽好,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往日里也吃得不少。这样大冷的天儿,我也懒怠四处去走动。且替我谢过你家主子,这鹿肉嘛,心领过了,不吃也罢。”
      那家人慌忙说道:“宁爷且慢说不去。这鹿肉本是温补之物,最宜冬日食用。宁爷既觉着冷,更该多吃些儿才是。”
      宁七依旧是不为所动:“既这么着,便叫你家主子赠一腿予我,想来他念着往日情谊,定然舍得的,这侯府里自然有大厨能料理得来。”
      那家人不甘心无功而返,继续游说着:“宁爷有所不知,为了今日这场筵席,我家主人特往宫里去借了一位大厨回来。这位可是最擅料理鹿肉的,那手艺自不必说了。他经手做出的蒸鹿尾、烤鹿脯连当今都曾赞过的。宁爷若是不去尝尝岂不可惜了?”
      宁七听了果然有些意动。那家人见状,忙鼓动一张巧舌,继续诱劝道:“今日一会原只为了叙旧,我家主人素知宁爷爱热闹,故又邀了好几位旧日同窗作陪,都是同爷极为熟络亲厚的,绝不致冷清生份了。更巧的是昨夜里园中的梅花儿竟都开了,这红梅映雪,别提多雅致了。我家主人喜欢得紧,说这花儿开得应景,竟像是专等了今日才开似的,便索性叫把席面儿摆在花厅里头,横竖来的都是熟客,亦无须过分拘礼。届时大家伙儿围炉赏雪,把酒尽欢,又有府里的几个伶人奏乐助兴,岂不痛快?”
      宁七听了,这才展眉笑道:“你家主子向来擅通音律,他养的伶人,想必要强似外头那些个卖唱的许多,我倒要去见识见识。”
      说着,便立起身来。众丫鬟见了,知他又要出门,忙吩咐良时即刻去备车马,又搬出那一应御寒用的狐裘皮帽等物替他穿上了。胭脂还待去烧暖手炉子,宁七却嫌它碍事,不愿揣在身上,即刻便出门去了。胭脂不好再追,也只得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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