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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跌了一跤 今日有甚好 ...

  •   要说这房里丫鬟小子们住得并不算远,不过隔着爷住的正院儿罢了。只到底是男女有别,二者来往并不密切。丫鬟们但有什么私事要办,禀过了嬷嬷自从后院儿的偏门出入,小子们亦从不曾踏足后院半步。平日里便是打了个照面儿,也不过彼此点头示意,并不曾有多话。
      似劲松碧桃这班小孩子家,倒没有诸般顾忌。照理说他两个俱是性子活泼的,又且年纪相仿,原该很合得来才是。只周遭人人守着男女大防,他们也难免拘谨起来,不自觉有样学样,是以倒不十分熟络。
      那劲松在一班小厮中间尚属年幼,往常亦只同丹枫相契。偏生今日丹枫不在府里,独留他一人待命,这会子便有些儿无所事事起来。那劲松一人独坐,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忽听得那后院里笑骂一片,好不热闹,难免勾得他好奇心起,遂跑了来趴在墙头偷偷地张望——横竖他不过一个小娃儿,便叫姐姐们抓住了,又能拿他怎的?
      似这般偷偷瞧了一会儿,愈觉得心痒难耐:如何姐姐妹妹们这般快活,独我一个恁的冷清?正想着,便见那碧桃拖着个笤帚垂头丧气地出来了。他这头玩儿心正起,自然忍不住要捉弄她一番。这会子见人真个儿恼了,却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那碧桃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劲松,见他杵在那儿只管嘿嘿地傻笑,愈发疑心他是在挑衅,这叫她如何忍耐得住,抡起了笤帚便又冲了过去。好在这回总算晓得收敛,再不敢似先前与南烛那般放声大喊了。
      那劲松原还忧心她一气之下甩手走了,这会子见她乐意搭理自个儿,心底反倒欢喜。眼见得那笤帚快要擦着衣角了,他这才一个扭身,躲了开去。到底是常年跑腿儿的,身手灵便,那碧桃如何追赶得上?小丫头回回见着似要得手,偏又叫他堪堪避了过去,反叫她愈发不能甘心,卯足了劲儿非要好生教训这小子一番才肯罢休。
      一对小儿女一个笑嘻嘻地跑在前头,一个气呼呼地紧追在后,却都颇有眼色地不曾出声儿。你追我赶间,把个白玉似的庭院践踏得泥泞一片。
      那碧桃到底是个姑娘家,不一会儿,便觉气力不济起来。偏她又有几分犟性,纵是已然呼呼地气喘,仍不肯停下来歇上一歇,仿佛这样便算是认输了。只一双腿渐次地不听使唤,终于脚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虽说身上穿得厚实,不至伤到哪里,却到底挫了她的锐气。小丫头缓缓站起身来,神色木然地瞅着满身的脏污,似是呆了一般,许久不曾动弹。劲松也未料到有此一出,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庭院里顿时静谧地怕人。劲松直觉得头皮发紧,惟恐眼前这丫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届时引得旁人来围观,委实不好收场。旁的不说,管事的那一顿打怕是再逃不脱的了。
      碧桃确是想哭,新换上的衣裳才刚一会儿竟就脏了,不好洗不说,也再没有换洗的衣物了。似这样儿的大雪天,莫非还要叫她穿一身儿单衣么?只是若是不洗,这一身儿泥印得多难看!要叫嬷嬷看见了,还不得炼她的皮?
      她心里说不出的沮丧,几乎就要落下泪来了,偏生性子倔,不肯叫对面这小子看轻了去,这才低着头死命忍着。
      正僵持间,却听有人唤了声“劲松”。那劲松听得是梁管事的声音,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为防那梁管事寻到院子里来,他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便要过去听差去。临行前他犹自不放心地瞥了碧桃一眼,嗫嚅着想要安慰她两句,又恐迁延了时间那梁管事问罪,只得匆匆去了。
      碧桃仍自站在原地,梗着脖子低着头,也不知同谁较着劲。
      扶桑打后院儿里取了薪炭过来,正要往宁七房里添火去,不意竟瞧见她这副脏不兮兮的泥猴儿模样,不由得惊叫了声:“这是怎的了?怎的摔着了?”说着,便把那一篓薪炭放在地上,快步走上前来,一面掏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脸,一面关切地问道:“可摔疼了没有?哎哟,瞧这一身儿的泥!”说话间又拿手探了探碧桃的里衣:“哎呀,都浸透了哩!怎么恁的不当心!赶紧的换身儿干爽的去!冻着了可了不得!”
      边说着边把那碧桃往后院推去,还不忘叮嘱两句:“这会子舅老爷还未起呢,灶房里想必还有热水。你去央了你琼花姐姐,叫匀上一瓢予你,也好把这衣裳洗了。你琼花姐姐是个热心的,又素来同你要好,想来定是肯的。待洗好了再借她的炉火烘上一会儿,不消多少时候许就干了。”
      见碧桃犹自攥着那根笤帚不放,便顺手接了过来搁在门边儿:“你且把笤帚放在这儿,一会儿我来打扫。”
      直到这时,碧桃才算是有了些许动静。听了扶桑这番话,叫她莫名的感到亲近,反倒觉得心里头有万千委屈涌了出来,她动了动嘴唇,不知不觉眼眶已湿润了。才刚叫了声“扶桑姐姐”,那扶桑便轻推了她一把,又催了促道:“快些儿去罢,仔细冻坏了!恰巧这会子嬷嬷在她自个儿房里,你偷偷儿的进去,她不晓得的。”
      得了这么个消息,碧桃的神情明显一松,忙应了一声儿,顾不上再多话,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又感激地望了扶桑一眼,这便匆匆地去了。
      扶桑目送着碧桃进了房,这才重新拾起地上的薪炭轻手轻脚进了东厢房。才刚往暖炉里添了几块新炭,便听那宁七在帐内翻身,唬得她慌忙起身退了出来。
      外间屋里亦有一只小香炉,繁缕正同了旁的几个丫头一道,将宁七的衣物撑开了架在炉子上,一则是为衣物薰香,一则是将这衣物烘热了好穿。
      见扶桑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繁缕莫名的有些儿烦躁,忍不住横了她一眼,低声斥了一句:“你慌的甚么?”这扶桑到底是个粗使的出身,委实不成器,只叫她往主子跟前凑近了些儿,便抖得筛糠也似的,忒不成个样子。还是自个儿心软,不愿见她成日提心吊胆的,便不叫她在舅老爷跟前儿打转,只叫她做些杂务,打个下手罢了。左右这房里除她自个儿同凌霄之外,尚有舅老爷带来的两个丫鬟,人手倒也尽够了。若不然叫舅老爷瞧见她这么个战战兢兢的模样,不定要怎么消遣她呢。
      那扶桑是惯能受气的,听繁缕语气不善,忙停了脚步,躬着身子轻声回了一句:“瞧这光景,怕是要醒啦。”
      繁缕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不及再训话,便听门内一声咳嗽,舅老爷确是醒了。
      宁府那两位丫头听得扶桑报信,早将手中的衣物叠放整齐,听得里屋有了动静,忙用手捧了入内伺候更衣去了。
      繁缕倒是不慌不忙,打发了扶桑去打热水来,又同凌霄沏了一壶热茶,这才一道进屋去了。
      那宁七大梦初醒,倒好似换了个人儿,眯着眼任人摆布。几人又都是侍奉主子的行家里手,手脚麻利不同常人,不消一会儿便收拾停当,把个宁七拾掇得光鲜体面。
      繁缕又叫传早饭上来。宁七又是一夜宿醉,本没有多少胃口,原不耐烦吃它。还是他那大丫鬟胭脂,因着家中算是宁府的世仆,多少有些体面,才敢斗胆劝上几句:“老爷多少还是用些儿罢,天儿冷,腹内空虚如何好御寒哩?”好言好语地又是哄又是劝,好歹叫那宁七多少吃了两口。
      才刚用过了饭,他那侍从良时便跑了来禀道:“英国公府杜三爷今日要往泉台寺赴文会去,特遣了人来问老爷:可愿一道赏雪去?”
      宁七听了,不由得蹙起眉头无奈地叹了一声:“这个杜三儿,分明是个纨绔,偏要假作斯文。这大冬天儿的,山里边儿万物凋敝,有甚可看处?要赏雪去哪儿不成,偏要上那庙里赏去!若是恰逢庙会,倒还有些儿红男绿女可瞧,多少图个热闹。这会子冷清清的,鸟儿都没有一只,莫非咱特特儿的跑了去,专为了瞧一班秃子么?”
      听了他这通抱怨,他那小丫鬟银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是胭脂沉稳,见宁七意兴阑珊,不愿赴会,便乘势说:“老爷还是莫去的好。瞧这天儿阴沉沉的,还未放晴哩,只怕还要落雪。若叫困在山上了,可怎么好?”
      宁七听了亦觉有理,遂挥手打发良时出去:“既这么着,去回了他罢。”
      良时领命去了。宁七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一时又觉得无趣起来:“这院子也打扫得忒干净了,哪儿还有什么趣味!”继而不知想起什么,忽又说道:“也不知玉照湖上可结冰了?若是真个儿再落它个两日,那冰冻得厚实了,叫人拉了冰排子去游湖,也不枉我进京一趟了。”
      银篦听了一脸的懵懂,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既冻上了可还怎生游湖呢?”一旁的胭脂亦是满脸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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