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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嬉雪 一对小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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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婆子见她哭得着实伤心,不由得心生怜意,忙用袖子替她拭干了泪,一面又劝道:“姑娘快别哭了。这大风天儿的,脸上皴了可不好看。”
到底是在主子房里,翠枝亦不敢恣情悲伤,唯恐嬷嬷见罪。余光瞥见已有几个丫头悄悄向这边打量,她不得不强忍泪意,瓮声瓮气地喃喃说着:“怎的竟有这么快?头先两日我去看时,还同她说话来着。”说到此处,不由得忆起当日情景,叫她再一次湿了眼眶。
方婆子道:“兴许是回光返照罢,也是你同她有缘。她那亲爹回得晚了,竟没能同她说上话儿。”
翠枝同那钱家大叔不甚熟稔,兼之亦有些怨怪他当初弃自家女儿不顾,是以对他并不上心,却开口打听起另一个人来:“花婶儿可还好么?”
方婆子摇了摇头:“她如何能好得了?把个徒弟当亲闺女似的养了这许多年,好容易待她长成了,实指望能靠她养老的,谁曾想说没竟就没了。你说说,这事儿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翠枝听了愈发不好受起来,只咬紧了唇,不曾出声。
那方婆子年纪大了,难免爱絮叨两句,这会子起了头,便顺势说起巧云这两日的光景来:“说来那丫头倒床也有好几日了,却是总不见好。这两日天儿越发地冷了,咱们这些个好人儿尚且难以忍受,何况她是个病人?这不昨日陡然便恶化了,头先倒还时睡时醒的,只是早说不出话来了。到夜里索性一睡不起,连汤药都灌不进了。”
“你花婶儿急得了不得,办法儿都用尽了,却是半点儿用处也没有。央了人去请了大夫来,那大夫也只管摇头,连药方都不愿开了。你花婶儿实在是没法儿可想了,只好整宿守在边儿上,眼见着那丫头气息越发地弱了,却只能不住地擦眼抹泪,巴望着那丫头能再醒转过来。唉,也是怪可怜见的。”
方婆子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句,又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方继续说道:“到了今早上,管事的带了人来,说要将人送出府去。她还死抱着那丫头不放,只说人还没落气儿哩,无论如何不肯撒手。管事的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只是没用。后来也是急了,叫人把她硬扯到一边儿,抬了人就往外走。”
“你花婶儿还待要追,又哪里追赶得上?你娘还有几个同她要好的都过来劝,她也只是不听,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我几个可不敢任她这么哭下去,一则怕她伤了身子,二则也怕万一上头来了人,叫他见了定要怪罪的,就这么又劝又拉的,好容易才送她回了房。只瞧她那脸色,只怕真要闹出病来了。”
她说了这许多,翠枝却似乎只听着了一句:“您方才说她还没落气儿,可是真的么?”虽说明知道希望渺茫,却难免心中仍存着一丝丝侥幸。
方婆子顿了一顿,也没料到自个儿一时嘴快漏了口风,倒叫这丫头一下儿给抓住了。这么想着,她的脸上不免现出些不自在来:“落没落气的……”
支支吾吾好半天,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豁了出去,一拍大腿说:“嗐,我说姑娘喂,咱们做下人的,可不都是这么的么?便是那些个有体面的,也不过叫了亲眷来早早儿地接回家去;若在外头没个落脚的地儿,便直接抬出城去,或是随便挖个坑儿埋喽,或是扔在外头任他自生自灭去,横竖总没有叫老在了府里的道理。像巧云这样儿的,年岁尚且未到,又且算是逢了凶的,谁敢叫她折在了府里?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
翠枝打小儿生在府里,却从未有人同她说起这样的事体。如今陡然听闻,那方婆子偏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叫她心底愈发地惊骇莫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方婆子见她神色不对,想来是吓着了,忙又出言开解道:“姑娘可是不落忍啦?要说真格儿的,但凡打这府里抬出去的,哪个不是只剩了半口气的?再加上路上这么一折腾,大多半道上便伸了腿儿了。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倒真没听说有叫活埋了的。先前之所以说那巧云已经去了,也是因为那丫头瞧着已是出气的多,进气的少,想来难有生机了,倒不是有意诓你哩。”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在,未必就没有救星了。想到这里,翠枝心底又升起一丝希望,原本晦暗的脸色亦跟着亮了几分,遂把先前的那份震惊暂且放在一边,赶紧问方婆子道:“那管事的要将她抬往何处去?钱大叔可有什么安排么?他镇日在城里走动,想来认得不少人,总能给她寻着个落脚的地方儿。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把她抬到城外去了罢。”
说到这里,她的声量不由得小了许多,这样的事她实在是连想都不敢去想。那钱大叔总不会那么狠心,好歹是自个儿的亲闺女,无论如何也该救她一救才是。母亲也好,花婶儿也罢,都不过是妇道人家,又不曾在外头走动,这会子真是半点儿也不中用,除了这钱大叔真个儿是谁都指望不上了。
方婆子因说:“他老钱家也算是府里的世仆了,外头那些个亲戚早断了往来了。她爹原也想替她寻个地方暂时安身,说不得还要再治上一治。只这样的晦气事儿,有谁乐意沾边儿?他在这城里倒也确有几个相熟的,只一听是这么个情况,无有不连连摇头的。便是那开开门来做生意的客店,也都不肯收留。那钱兴软的硬的钉子碰了不老少,好容易才寻到城南的一处庵堂,许了不少的香油钱,这才求得那庵主点头,允她暂住两日。这不今早上便往那处送去了,我几个过来时尚未见人回来,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想来这便是最近的消息了,要知道后来如何,也只好等晌饭时那方婆子再来了。翠枝无可奈何,只好道过了谢,暗暗宽慰自个儿:似这般毫无影信,总好过先前那般吓人。又再三央那方婆子定要尽早过来给她送信儿,待那婆子应了,这才巴巴儿地目送她们出去了。
这一日不消说又过得极其压抑,鸢罗也好,巧云也罢,都似这阴沉天空中的层层乌云,压得她气闷不已。
两个小丫头却是不晓得烦的,一见了满庭满院厚厚的积雪,早把昨日里那些个闹心事儿抛到了脑后。要说先还有些儿拘束,这会子荣瑄上朝去了,他两个没了顾忌,一面打扫着,一面还时不时抓一把雪团相互丢着戏耍。一时失了准头,砸到别个儿身上也是有的。那无意间遭了池鱼之殃的又哪里肯依?一时间又是骂的,又是追着打的,庭院儿里热闹非常,倒把那几个一旁看着的逗得乐不可支。还是那董嬷嬷见闹得过了,唯恐惊醒了舅老爷,揪着两个小丫头的耳朵好一顿训斥,又将她二人一前一后地分了开来,不叫她们在一处,这才消停了些儿。
南烛倒还罢了,她本是个乖巧听话的,方才都是碧桃闹她,这才起了玩心。这会子挨了教训,自然仍老老实实地窝在后院儿干她的活儿去。那碧桃原本一腔欢喜,叫董嬷嬷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凉,便显得很有些无精打采的。拖着个笤帚蔫头耷脑地挪到了前院儿,闷声不响地东边一划拉,西边一比划,眼睛只瞅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正闷闷不乐哩,那身旁的老槐树不知为何忽然颤了一颤,随即便是一阵簌簌的轻响,还不等她躲开身去,那树上的积雪便扑扑地坠落下来,直把她堆成了个雪团子。她忙伸手在头上身上拍了两拍,仍有些儿雪花来不及掸落,便化成了冰水,沿着发丝一路向下,又顺着颈子钻进了衣领,直冻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这会子又不曾动风,想来是有人在捣鬼了。正思想间,那树后的始作俑者倒先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儿。碧桃原就心情不佳,偏有人要过来招她,怎不叫她心头火起?待要回过头去给人一个教训,那人却灵敏得很,左躲右闪的,连真容亦不叫人看见,只不时发出一声嘻嘻的轻笑。
碧桃也不是个傻的,只从那偶尔露出的衣角来看,便知定是前头的哪个小子无疑;又见此人身量未足,且又脚跟儿灵便,想来年纪不大,应是常跟在爷身后跑腿的劲松丹枫之流;今日一早她便瞧见那丹枫随爷出门上朝去了,余下的便惟有一人了。想到此处,她猛地举起笤帚照着树干狠狠杵了一下,又震下了半树雪花,口里轻咤着:“混蛋劲松,我可瞧见你了。”。
那人不防备她来这么一下,叫砸得满头满脑都成了白的。只听他“哎哟”一声跳将开来,不是劲松又是哪个?
那劲松正自手忙脚乱地掸着身上的落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见碧桃已是杏眼圆瞪,手里紧攥着个笤帚眼看就要扑了上来,心知这回真惹得她恼了,忙挠了挠头,讨好似地嘿嘿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