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39、三十九、噩耗传来 这么说，她

　　耳边充斥着尖利的叫骂声，五指如张开的鹰爪一般在空中不住地挥舞，鲜红的寇丹似是染了血一般，叫人触目惊心。那争吵中的两人早已是鬓发凌乱，面目一片赤红，脖颈上青筋毕现，俱是一副恨不得将对方生吞了去的神情。这哪里还是她那一贯言笑晏晏的姐姐，分明同传言中曾说过的鬼魅一般无二。旁的几位姐姐亦显得很是狼狈，早没了往日那副光鲜整齐的模样。
　　碧桃到底依旧年幼，这会子亦不免心惊，忙抱紧了南烛，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消停，她不得不回转头来，颤着声儿可怜兮兮地祈求着：“姐姐们快别吵了。”只那般鸡飞狗跳的情境，谁听得到她那小猫儿似的叫唤？眼见着劝解无效，碧桃亦要支撑不住，只觉得眼前逐渐升起一团雾气，小嘴儿一瘪，似乎即刻就要落下泪来。
　　场面愈发混乱，便是个圣人只怕也无法再云淡风轻地作壁上观。凌霄暗自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针线放到一边，站起身正待劝上两句，便听得一声断喝：“都反了天了么？”
　　这一声端的是气势十足，屋内众人均不免为之一震，不自觉停下手来。扭头看时，见紫苑黑着个脸站在门口，余下三个大丫鬟亦都在旁；便是琼花半夏两个二等丫鬟，亦不时从后头探出头来偷摸张望。一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动静闹得大了，忙齐齐低下头去，做出一副乖顺的模样来，只等那紫苑训话。便是那锦葵与辛夷也终究不敢再闹，只气哼哼地相互瞪视而已。
　　紫苑脸色铁青地扫视了一圈，见不光两个闹的簪环凌乱，衣衫不整，便是那一旁拉架的亦是形容狼狈，不成个样子。那翠枝更是肿了半边脸颊，也不知是叫谁打的，瞧着格外叫人闹心。紫苑越瞧越气，正要开口训斥，素馨却先笑着问道：“这是怎的了，竟弄出恁大的阵仗来？总不成是姐妹们闹着玩儿呢吧！”
　　等了好一会儿，见屋内众人只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无一人作答，也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素馨没了法子，见紫苑愈发的面色黑沉，只怕即刻便要发作，只得悄声问两个小丫头：“怎么回事儿？”
　　碧桃南烛两个原就吓得不轻，巴不得寻个人去诉苦，这会子听得人问，岂有不答的？遂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原委交待了个底儿掉。虽仍有些颠三倒四，好歹叫人摸清了个大概。
　　紫苑听罢冷哼一声道：“你们管得倒是挺宽，显见得是闲得发慌了。”
　　众人一听，把头压得越发低了。素馨不欲闹得难看，忙赶在紫苑再开口前说道：“鸢罗姐姐这事儿尚且没有定论哩，你们倒先相互猜忌起来了，也不怕伤了自家和气。好在嬷嬷不在，不曾叫她听见，若不然可有得好瞧了。要叫我说，这事儿原该叫上头的人操心去，咱们下边儿的可轮不上趟，还不如安心做事的好。”
　　众丫鬟又岂不知是这个道理，不过背地里瞎议论罢了。这会子闹出事儿来，少不得要垂首听训，乖乖应是便了。辛夷锦葵两个虽仍旧是心气不顺，亦不敢再胡乱生事，只彼此暗中较劲罢了。
　　紫苑原不是个言语便利的，今见素馨愿意代劳，三言两语间便将一众丫鬟教训得服服帖帖，也便不再多说，只又冷冷地瞪了众人一眼以示警告，便又折返回房了。待掩上了房门，这才不无恼意地说：“这班丫头真个是……越发不成个样子了！”
　　此言一出，却是无人应声。红蓼繁缕倒还罢了，素馨这个人精却是最不愿叫她冷场的，往日里但凡自个儿起了话头，她总能接上个一句两句，是以她二人才最为要好。今日怎的也没了声响？紫苑不由得有些纳闷，扭头去看时，见素馨闷声不吭地坐着，秀眉微蹙，一脸的沉思，也不知在想什么，遂关切地问道：“这是怎的了，方才可不还好好儿的么？”
　　素馨听到她问，这才回过神来，却只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愿说起。紫苑哪里肯依，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连番追问之下，素馨才轻叹着说：“不过是想着她几个当面儿都能动起手来，不定背后怎么疑心我呢？”
　　听了这话，红蓼同繁缕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个眼神，却还是未发一言。仍是那紫苑替她叫了声屈：“这事儿同你有何相干！”
　　素馨因道：“谁叫我原就是从太太那儿出来的，偏巧今日又出去了，可不就有洗不脱的嫌疑了么？”
　　“即便如此，也未必就是你，今日出去的可不在少数。”那凌霄原也是从奶奶房里来的，她的嫌疑岂非也小不了？真要说起来，那位奶奶才是巴不得这房里所有的丫头都叫赶了出去哩。只这话只合在紫苑心底打转，却万万不能说出口来。她又想了一会儿，转而问道：“你细想想，可曾见什么可疑的人物？”
　　这话问得有些不明不白，素馨倒是通透，知道她大约以为自个儿回太太房里去了，遂摇头说：“我家里在二门外自有一处小院儿，我一打从这儿出去便径直家去了，又不曾去往别处，哪里能遇着旁人？”
　　“这岂不结了。”紫苑展颜一笑道：“你既不曾往后宅里去，谁能说你告密去啦？”
　　这个紫苑能到得一等丫鬟的位置，凭的便是一心侍主，原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素馨却是思虑更多，不是她一两句宽慰便能放下心来的：“我虽无愧于心，却难保有人背后闲话。”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乱嚼舌根子。”紫苑微微眯了眯眼，面上威势十足，又是一副一等大丫鬟的架势，“即便谁真有那个肥胆儿，也犯不着担心。你行得正，坐得端的，怕他做甚！”见素馨仍旧是愁眉不展，又继续宽她的心：“再者说了，嬷嬷也好，管事的也罢，可都不是那等轻信人言的。你且放宽心罢！”
　　“但愿如此！”素馨道。虽未必真放下心来，也知道忧心无用，再多说不过徒惹旁人心烦罢了。
　　一众人各怀心事，好在再未起风波。
　　是夜，风声愈烈，直冻得人缩在被窝里，恨不得个个儿拥作一处。众人睡了半宿，身上仍不见热乎，迷迷糊糊不知几时才睡着了。到后半夜，风声渐次弱了，竟悄没声儿地飘起雪来。这一下便是一夜，到了早间，整个小院儿银装素裹，早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瞧着倒似是今年收下的棉花尽都铺在这儿了。
　　董嬷嬷一早起了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各房里走了个遍，将几个贪睡躲懒的丫头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又打发了碧桃南烛两个去把积雪扫了，好歹先将前院儿扫出一条道儿来，以防爷出门儿时打湿了鞋。两个小丫头听得说落了雪，倒是欢喜非常，竟丝毫不畏寒冷，笑嘻嘻地抄起笤帚便出门了。
　　董嬷嬷跟在后头叮嘱了两声，叫莫要喧闹，仔细扰了爷的好梦，便又折返回来，继续催促众人道：“都麻溜地干活儿去，一会儿爷可该起了。”
　　众丫鬟谁敢不依，都匆匆穿戴整齐了赶紧忙活去了。
　　这几日过得颇不顺遂，搅得那翠枝一夜难眠，只觉着才刚眯瞪上眼便被叫了醒来，一早上都是浑浑噩噩，好在不曾出什么岔子。
　　待伺候着荣瑄出了门去，又等了一会儿，那送饭的方婆子等人方才到来。见众人等着，一行人都显得有些过意不去：这些可都是在主子跟前儿伺候的，底下人哪里得罪得起？都忙不迭地赔着不是：“叫姑娘们久等了。今日路滑，不敢走得太快，这才来得迟了，还望姑娘们多体谅则个。快些儿吃罢，天儿冷，饭菜凉得快。”
　　众丫鬟俱都饿了，也不愿与人为难，纷纷掇起碗筷大快朵颐。翠枝寻了个机会凑近方婆子跟前，又打听起巧云的情况。
　　方婆子瞧着翠枝，见她满脸俱是关切之情，竟觉得不忍开口，犹豫了好一阵子，知道终究隐瞒不过，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狠一狠心，尽量柔着声气说道：“姑娘听了切莫难过：巧云那丫头……昨夜里走了。”
　　翠枝听了面上还有些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走了？去哪儿？”
　　“嗐！能去哪儿啊！”方婆子睨了翠枝一眼，暗道这丫头瞧着挺俊，可惜是个呆的。不自觉间嗓门儿高了一些，引来一众人或明或暗讶异探究的目光，方婆子此时才有察觉，忙又压低了声气说：“今早上天儿还未亮哩，便叫人用草席子卷了送出府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翠枝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觉得一道响雷在头顶上炸开了，直轰得她脑海一片空白：“这么说，她竟是死啦！”话一出口，她那张小脸登时变得煞白，满脸的震惊还未及褪去，已自挂满晶莹的泪滴。虽说是早有预感，却再料不到会这么快，真可谓是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