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3、三、母女

　　倒是花大嫂子理解她骤离了女儿，心中难免牵挂，下了工便时常过来相陪，闲话几句家常。见她总是眉头紧锁，长吁短叹的，也常说些宽慰的话，偶尔也不免埋怨两句：“我说什么来着？这事儿万万急不得。这翠枝才刚调了上去，你便要去将她讨回来，你叫太太听了，心里怎么想？不曾当面给你没脸已是好的了。”
　　周全家的叹了一声道：“如何不是这个理儿？我也是一时心急，这才乱了手脚。你是不知道，这几日翠枝不在身边儿，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就怕她在那儿遇着什么难事儿了。”
　　花大嫂子很看不上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白了她一眼道：“嗐！孩子大了，总要离娘的。难道你还能把她拴在身边儿过一辈子不成？”
　　她那徒弟巧云这一回也调到了小祯二爷房里——这一位却正是瑄大爷的次子，名唤荣祯的便是，因也是初回京中，房里亦新进了好几个丫头——她却全不见半点儿担心，每常周全家的提起巧云来了，也不过淡淡地说上一句：“喜鹊儿要登高枝儿啦！造化大着哩！”横竖不愿多谈便是了。周全家的大惑不解，联想到巧云那丫头平日里的一些行为做派，又似有些明了。罢了罢了，人各有志，由她去吧。

　　就这般牵肠挂肚地过了小半月，不成想这日翠枝却突然回到厨房里来。
　　这一日，天清日朗，时辰虽早，暑气却已慢慢升腾起来。厨房众人忙完了早饭，正三三两两闲聊着各自去寻歇凉的地儿，人群中不知是谁“咦”了一声：“那不是周家的丫头么？”众人闻言，纷纷扭过头朝他指的方向引颈张望，远远的只见一个身着三等丫鬟服饰、正值妙龄的女子疾步走来，离得近些方看清了：可不正是翠枝么！
　　却见她身上并无过多的装饰，只身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已叫她显得十分打眼，连照在身上的融融晨光都叫人觉得有些刺眼。因着步履匆忙，青色的石榴裙摆翻起层层微小的波澜，裙下一双秀足时隐时现，犹如浪中翻腾的小鱼儿，腰际垂下的衣绦也随着步伐不时跳动，倒让这个平素沉默寡言的姑娘多了些活泼的气息。
　　人们禁不住低声议论：“周家婶子生得个好闺女！”“可不，也不知谁家的小子能有福讨了去。”
　　正感叹间，却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如今这丫头到了主子跟前儿，只怕小子们都没这福气喽。”
　　众人自然知道他这是何意，一时都静了下来。各人心思尽皆不同，眼热有之，羡慕有之，无谓有之，惋惜亦有之，内里不乏有那暗自神伤的年轻小子，不好同人说得，只得暗暗藏在心底，齐齐望着翠枝过来的方向。
　　有夙日与周全家的交好的婆子远远地便笑着招呼：“翠枝回来啦！”翠枝忙轻声地一一问过了好，脸上犹挂着一抹浅笑。
　　还不等她走到近前，早有好几个丫鬟媳妇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争相说个没完：“翠枝，你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了。”“这才多久没见，你又变漂亮啦！”
　　一个稍小些的丫头新奇地扯了扯翠枝的衣角，问道：“这身衣裳是上头给发的么？”
　　待得了肯定的答复，众人又不无艳羡地叹道：“真好！”“我们的新衣裳还没影儿呢！”“就是！何况也没有这料！你瞧瞧这做工。”
　　也有那好奇的终究憋不住打听起来：“听说你现在瑄大爷跟前儿侍候，这位爷待人到底如何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闭上嘴巴，齐刷刷望向翠枝，屏息等待她的回答，连先前那些个不便上前同妇人家挤作一处，只远远地或靠在墙边或倚在树下笑呵呵只管看热闹的伙夫小厮们也直剌剌地望了过来。
　　也难怪大伙如此，这瑄大爷长年在外，难得回府一趟，因此众人对这位府中的嫡长子，未来的永定侯竟是知之甚少。只听说他不愿空等着上头的荫封，刻苦攻读考得了功名，在一干皇城贵胄中倒算个争气的，很是替侯爷挣了回颜面。这一向仕途也算平顺，今次上头召他回京，不多时便授了大理寺少卿，说不得是要重用的了。然似他们这等杂役，倒不大关心主子们的前程——主子得再多的好，下人始终还是下人不是？徜或主子性情宽厚好说话些，这日子好歹也好过些。
　　觉察到众人火热殷切的目光，翠枝不觉涨红了脸。虽说她在厨房长大，与众人皆是相熟，但因她向来腼腆，却是甚少与人搭话。方才叫人团团围住，已叫她受宠若惊了，更别说这会子叫人这么看着，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方好。
　　所幸很快便有人来解了围。随着一声：“哟，周大婶子，您看谁回来啦？”众人皆转过头，见周全家的手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一双眼只顾定定地望着自家闺女，仿似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一般。众人亦觉不便再打扰她母女团聚，遂自觉悄然散去。
　　翠枝自打见着了母亲，便觉心中一定，先前的紧张窘迫瞬间变成了欢欣雀跃，也不等人群散尽，便提起裙摆一路奔到母亲跟前，甜滋滋、脆生生地唤了声：“娘！”
　　周全家的不禁有些恍惚，女儿笑盈盈地站在面前，撒娇似地喊着娘，她几乎要怀疑这都是梦。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梦，女儿那粉嫩红润的脸颊，那盛满笑意弯成了月牙的眼眸，甚至是鼻尖上细密的汗珠都那么的真实：是翠枝，她的翠枝回来了！
　　周全家的不觉红了眼眶，激动得有些气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久到翠枝都要以为母亲是否病了，她才拿手在围裙上揩了揩，伸出来理了理女儿鬓角的乱发，然后顺着胳膊一路向下，将女儿的双手一把握住。她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捏，感觉女儿的双手比先前柔软润滑了许多；一双眼继续在女儿全身上下不停地打量，见她一脸的笑意也不像是假装的：显见得女儿并不曾受什么苦楚，倒比在厨房里过得还要好些，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算是落到了肚里。
　　不一会儿，她又似想起什么，着紧问道：“你怎的这会儿回来？”侯府规矩森严，下人们分到哪房哪院，除非逢年过节获准休个一日半日，其它时候不得主子许可一律不得擅离，亦不可各院里随意去走动。如今女儿却是毫无征兆的回来了，这不得不令她心中起疑。
　　翠枝见母亲问起，便老实答道：“今日爷出城公干去了，要好几日才回呢。董嬷嬷念我们连日辛苦，特许了我们半日的假，日落前还得回去的。”
　　周全家的听如此说，不由心下释然，对女儿口中的董嬷嬷亦是满怀感激。早听说董嬷嬷看似严厉，实则最讲公道，凡事总肯为底下人考虑一二，如今看来，竟是不假。女儿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应是吃不着亏的。如此想来，周全家的愈加放心了。她牵起女儿的手说：“先家去吧。”
　　厨房众人皆聚居在离后门不远的一处小院儿里。周全家的因年岁较长，手艺亦可独当一面，方能有自个儿小小的一间房。时值盛夏，辰时刚过，已是暑气灼人。这时节人大都犯懒，窝在自个儿家中不愿出门，即便非要出去，也是见不得荫凉的地儿，否则便再迈不开腿了。是以她母女二人进了院子，却不见有许多人，只几个在井边洗衣的妇人和几个镇日调皮不畏寒暑的毛孩子罢了。周全家的素日并不多话，只同妇人们招呼几句便领着女儿进了房。
　　天儿太热了，一进房门，她便径直走到水桶旁，舀起一瓢清水畅饮几口，方才舒了口气，将水瓢扔回桶里。转过身见女儿也是满头的汗，便催促道：“快去洗把脸。”
　　翠枝轻快地应了，弯腰舀起一瓢水，却不急着倒进盆里，反倒举到了嘴边。周全家的忙一把夺了过来，责备了一声：“喝生水也不怕闹肚子。”
　　翠枝撇了撇嘴，低声嘟哝了一句：“您刚不还喝了么？”
　　偏生周全家的耳朵好使得很，竟听着了。她瞪了女儿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递上一块帕子，示意女儿赶紧洗脸。
　　翠枝哪敢真同母亲犟嘴，赶忙接过了，趁着母亲转身不察迅速做了个鬼脸，这才浸湿了帕子擦了擦脸，果觉清爽许多。她扭头去寻母亲，却是不见她的身影。
　　正疑惑间，便见母亲拎着个陶罐走了进来。原来周全家的这些天魂不守舍，日子亦过得浑浑噩噩，直到翠枝寻水喝，她才想起家中的茶罐已是空了好几天了。好在厨房不远，开水也是常有的，去取些来花不了多长时间。
　　周全家的招手让女儿到桌前坐下，将扣在罐口的一个粗磁碗翻转过来倒满了，放在翠枝面前，又叮嘱了一声：“喝吧，小心烫。”说完放下茶罐，走到洗脸架前，就着翠枝用过的洗脸水抹了把脸，复又坐回翠枝面前，微微侧着头看女儿对着茶碗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