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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送鸢罗 不是什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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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丫鬟本不惯于听人壁角,一个个莫不提心吊胆,这会子吃她这么一吓,虽仍不明就里,亦如惊弓之鸟一般忙不迭地跟着缩回屋里去了。好容易平复下心跳,正欲问她出了何事,便听院儿里人语声响,往外看时,便见两位嬷嬷自顾在前走着,时不时寒暄两名;琼花紧随其后,手里挽着个小小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扶着鸢罗从房里缓缓走了出来;素馨等人瞧着神色也不大好,亦不曾多话,只同了庄嬷嬷带来的两个仆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行人不知要往何处去。
翠枝原只站在众人后头,伸长了颈子静静地观望,见到鸢罗出来,一时难掩惊异,不自觉唤了一声“鸢罗姐姐”。
那鸢罗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迟疑了片刻,见庄董两位嬷嬷已然出了院子,知道不能迟延,她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笑了一笑,轻声道了一句:“你多珍重。”随即扭过头去,任那琼花牵着向外走去。
她那身子本是极虚的,此时若非琼花在旁,只怕早已瘫软在地上了,又哪里有余力再说多话?便是这短短一句,也是颇觉费劲。饶是如此,那翠枝离得远了,亦只见她嘴上动了一动,却是全未听清她说了什么。
见鸢罗分明已是摇摇欲坠,却仍是脚步不停地向前走着,翠枝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忧心。顾不得那庄嬷嬷一脸肃容不像是个好说话的,她赶忙挤出人群追了上去,一把将那鸢罗搀住了。随后又不无心虚地偷眼瞧了瞧身后跟着的两名仆妇,见她们神色如常地走在素馨身旁,似是全未发觉斜刺里冒出个丫头来,遂把心稍稍放下,回过头来满是担忧地悄声问道:“鸢罗姐姐,你正病着呢,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这话才刚出口,那鸢罗尚未及答话,琼花倒似是一下叫人点着了一般,先自激动起来。只见她扬起头恶狠狠地朝着庄嬷嬷的背影飞了一记眼刀,似是要在那背上剜出个大洞来似的,秀气的小脸上走马灯似地变幻了好几个鬼脸,直把个翠枝看得目瞪口呆,暗道这琼花莫不是叫风吹得脸上抽筋了不成?正在担忧之际,那琼花总算恢复了些许冷静,压低了声气竹筒倒豆子般地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末了仍自气哼哼盯着那庄嬷嬷的方向不住地翻着白眼儿,显见得心中仍是愤懑难消。
听了她的话,翠枝不由得呆了一呆,再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变故。
只北郊那处庄子她倒不算陌生。厨房众人闲来无事总爱聚作一处天南海北地随兴神聊,偶有两次亦曾提及这处庄子,说那儿地处偏僻,土地贫瘠,收成常年不济,十年里倒有九年收不上租子来。她原在厨房做事时也曾见那庄子里来人,不过送些时鲜的瓜果野味儿之类的。听得人说他们进献的皮子又软和又光亮,主子们无有不喜欢的。若非是有了这些个孝敬,只怕这庄子早叫转手倒卖出去了。
这些本不与她相干,当时亦只听个新奇,不曾放在心上。这会子回头想想,依稀记得那庄子里来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汉,一个个粗手笨脚的,半点礼数也不懂。进得府来只管东张西望,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庄户人家。这倒也还罢了,最叫人懊恼的,却是这班人但有活计要做,总要先脱了衣裳,任它寒冬腊月总不例外。有那年轻面皮薄的丫鬟媳妇躲避不及,常叫羞得无地自容。偶尔有婆子看不过眼,数落了几句,他几个亦浑不以为意,只嘿嘿一笑,说上一句“天儿热,脱了凉快”或是“那衣裳可是新做得的,不好弄坏了”,仍是依然故我。
到底仍是黄花闺女,忆起当日情景,翠枝不免又感到一阵脸热。一想到这一朵娇花也似的鸢罗姐姐竟要同一班粗野汉子为伍,不由得忧虑更甚:“我瞧那庄子里可都是些庄稼把式,粗活儿重活儿倒尽都做得,要叫他照料病患,只怕就不甚在行了。”说着低下头默默想了片刻,忽的福至心灵,复又抬起头来说:“不若我去同嬷嬷说说,许我同你一道去罢。”
听她这么一说,那鸢罗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正待说她几句,那嘴快的琼花倒先卟哧一声笑了起来:“你这说的可不是傻话么?咱们房里本就人手不够,恨不得一人分做两个来用。你倒好,这会子竟还想着出去,你道她允是不允呢?”原听着这翠枝说起那庄子里的景况,她的心里亦不免担忧不尽,只再往下听,又不禁要笑这翠枝憨得可以了。
鸢罗闻言,亦笑着附和道:“正是呢。我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莫非出门还要带个跟班儿不成?你莫非忘了,上头还有主子等着你伺候呢。”
翠枝如何不知这个道理?方才那话甫一出口,已自知绝无可能了。听了两人的话,自然不好反驳,只是到底有些沮丧,垂下头默默前行。
那鸢罗见了,知道她仍旧担心,倒反过来宽慰起她来:“你呀,且少操那份儿闲心罢。庄子里纵是男子居多,总还有一两个妇人烧火做饭不是?我也不敢怎么使唤别个,届时不过求人趁便熬一罐汤药,又无需耽误多少工夫,想来她们也是肯的。纵是她们不肯,我也不过是把嘴儿放甜些,多说几句好话儿,总能赚得个心善的情愿帮忙的。”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叫人听了却不觉一阵心酸。世上自是好人多,却也难保一时运道不好,撞到那等贪便宜图小利的人手里。到那时,若没些儿甜头给他,纵把好话说尽了又有何用?
想到这里,琼花忙抬手将自个儿正戴着的一对耳坠儿摘了下来,对鸢罗说道:“鸢罗姐姐,你那香包我着实喜欢得紧,只愁没有谢礼,倒叫我过意不去,说不得要拿这坠子充数了。虽说这坠子不值几个钱,好在做工细致,也还看得。你不妨带了过去,便是自个儿不用,也可送做人情。人常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庄子里的人得了你的好处,自然更加用心,我几个也好放心了。”
鸢罗原不曾想到这些关节,这会子听了这话,不得不感叹这琼花端的是热心周到。再细瞧她手里这双坠子,却是两只素银的蝴蝶,在日光下散发着淡雅的光辉,许是因为风的缘故,一双羽翼微微颤动,竟似是活的一般。蝶尾上吊着一颗浑圆透亮的玛瑙,不过红豆大小,却是鲜红似血,瞧着甚是醒目。
鸢罗认得这是琼花常戴的那对,想来必是她的爱物。虽不知价值几何,只瞧这做工,应是颇费了些钱钞的。如此想来,她忙不迭地连连摆手道:“这可如何使得?不过一个香包,原不算什么,倒好似我在讨你的回报似的。”
琼花却是不讲那些个虚礼的,也不容她分说,径自把那坠子塞到鸢罗的包袱里去了。
翠枝一向跟在母亲身旁,一应人情往来自有周全家的操心,于此事上并不大通。这会子见她二人你推我让的好似争架一般,终于后知后觉,隐约觉着自个儿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只是她向来俭省惯了,并不曾置办下什么像样的饰物。这会子捉襟见肘,不免感到窘迫,深觉辜负了往日里同鸢罗之间的情分。在身上掏摸了半天,突地摸到颈上挂着的几枚铜钱,忆起是几日前一时新奇,同几个丫头学着编红绳儿时串了来做颈链的。这可算是她身上最值钱的物件儿了,虽说送人钱财俗气了些,好歹算是一片心意。
如此想着,她便把那串铜钱取了下来,摊在手心看了一看,又偷眼瞧了瞧琼花的耳坠儿,顿觉相形见绌,颇有些拿不出手了。只身边再无长物,犹豫再三,终迟疑着将手伸到鸢罗面前:“鸢罗姐姐……我……这个……”
不知是出于羞愧,抑或是本就口拙,期期艾艾了好一会儿,仍是语不成句,倒羞得她满面通红,恨不得钻到地缝儿里去。
所幸鸢罗琼花同她相处有日,一见她手中的红绳儿,早明白她的用意。鸢罗自是不愿收受,正欲推拒,琼花却不等她开口,已自一把将那颈链抓在了手里,顺势又塞进包袱里去,一面还说着:“这可真是个好物,既能戴了辟邪,又可作应急之用。翠枝,真亏了你有这般心思。”
翠枝原还有些忐忑,想着多半要受一番嘲弄,尤恐鸢罗不悦,道她是那等惜财如命之人。却不料琼花竟有此说,当下便是一愣,低下头细细一琢磨:可不正是这个理儿么!遂把心底那点子郁郁一扫而空,亦觉此物送得甚妙,只恨自个儿编得少了,不能多送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