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35、三十五、内情 你道是太太

　　猛可里听了这话，庄嬷嬷不免有些诧异。也不知是哪个丫头这般大胆，未经许可就敢在管事嬷嬷跟前这般说话，也未免太不恭敬了些。
　　如此想着，庄嬷嬷不免有些愠怒，皱了眉抬起头来正待斥责这说话的两句，却见她容貌出众，体态玲珑，衣着神态俱与寻常丫鬟不同，想来在这房里应是位份不低。再看她虽也微微垂首望着地面，面上瞧着也还算得恭顺，只是那腰杆儿挺得笔直，眉宇间全不似旁的丫头那般畏畏缩缩，倒似是隐隐藏着一股子傲气。
　　庄嬷嬷不由得心中纳罕，暗道瞧这丫头的模样做派，莫非是个得宠的，这才纵得她这般没大没小？再看那紫苑素馨，见她俩已叫这丫头突然间的发话惊得有些无措，两相一对比，心中愈发地笃定了：一定是了，若没有主子作为倚仗，谁能有恁大的胆子？哼，装得倒是忒像，若非是猛可里蹦出这两句来，还真瞧她不出了。瑄大奶奶恁般好手段，可也知道爷房里竟还藏着这么个妖精么？
　　如此想着，庄嬷嬷倒不好对她太过严苛了，遂缓和了脸色，又清了清喉咙，正欲问她“叫什么名字”，却叫素馨抢先开了口：“嬷嬷勿怪，红蓼虽有失礼数，她这话却有几分道理。太太要送鸢罗姐姐养病去，原是一片好意。婢子们不知修了几世，才能到这么个善心体恤的好主子手底下侍奉哩。只北郊那地儿着实太过偏僻了些儿，倘若真如红蓼所说，非但未必养得好病，倒反延误了病情，那岂非是辜负了太太的一番美意么？要依婢子说来，倒不如就近送她到城外的别苑里去。那里亦甚是清静，离得又近，来去方便，求医问药自然便宜许多。待她好了立马就能接了回来，岂不好么？”
　　说到最后，见那庄嬷嬷仍未有一丝松动，她只得拿出小女儿的娇态来，拉住了庄嬷嬷的衣角不住地晃动：“哎呀嬷嬷，您就在此处待上一待，容婢子到太太那儿再说一说罢！”
　　那素馨本与庄嬷嬷在同一个房里伺候，可说是打小儿便由庄嬷嬷看着长大，又且多得庄嬷嬷提携帮助，自是对她既感亲切又感信赖。这两人虽无血缘，倒胜似一对亲祖孙。那素馨每常在庄嬷嬷面前撒娇撒痴，作出些小儿女情态来，庄嬷嬷亦不以为意，只觉得十分受用，满心里都是欢喜。此番叫她缠得没法儿，亦觉颇为无奈。
　　饶是如此，她却仍是不置可否，只凑近了悄声说道：“你真道这是太太一时胡涂想岔了么？她老人家执掌着偌大一个侯府，大事小情不知经了多少，几时出过这等岔子来？退一万步说，即便真个有些儿不妥，也轮不着咱做下人的来说三道四的不是？”
　　见素馨仍在犹豫，她又接着说道：“你我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这实则是你瑄大奶奶的主意，太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我在一旁听得真真儿的，岂会有假？你在这房里也有些时日了，想来对你这位奶奶的性子也该有所了解才是。我今日里留心这么一瞧，想来也是这鸢罗生得貌美，平日里又颇得爷的赏识，叫你们奶奶放心不下了。只碍于自个儿的身份，怕又惹得爷不欢喜，这才一直不曾下手。此番得了这么个由头，她哪肯轻易放过？”
　　“只是这一回她倒还算聪明，却不自个儿动手，只在太太面前作出一副忧心的模样，说什么这鸢罗只怕是得了痨病，万一要是过予了旁人该怎么处。说来说去，不过是要借太太的手把这丫头送出府去罢了。她这点子小算计自是逃不过太太的法眼的，只一则确实忧心爷的身体——难保那郎中也有识错病症的时候不是？若是真个儿叫她说中了，那这鸢罗自是万万留不得的；一则亦是觉着犯不上为个丫头扫了她的颜面，这才权作不知，胡乱下了这么个决定。”
　　“归根结底，这都是主子们的事儿，咱做下人的可不好掺和。你想作好人，也不必赶在此时。若不然，只怕非但讨不着好，还无端端得罪了瑄大奶奶。她如今可是你正头儿的女主子，巴结尚且来不及哩，怎么倒反去开罪于她？她要是记恨上你来了，可不管你是太太房里出来的还是怎么，要拿捏一个丫头还愁没有名目么？到那时候，纵是太太心慈，顾念着你的好处，恐怕也要有所顾虑了。”
　　素馨听了她苦口婆心好一番教导，这才晓得这其中原来竟还牵扯到了瑄大奶奶，心知此事定然难有转圜了，虽仍犹豫再三，到底不敢再提“求情”二字。
　　庄嬷嬷见她虽则神色低落，到底消停下来，也便不再多话。这素馨向来是个聪敏的，想来她自有成算。又等了一阵，见那琼花仍在磨叽，终耐不住性子催了一声：“可都好啦？快着些儿，一会儿还要赶路哩！”
　　琼花暗自撇了撇嘴，应了一声“就好了”，虽明知今日只怕是拖延不过了，手下却仍是不慌不忙，只管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旁的人亦仿似全未听见她的催促，只管围在鸢罗身旁，依依不舍地说着惜别的话，倒反要鸢罗拿话来安慰她们。便是那董嬷嬷亦只老神在在地坐在床边，间或嘱咐鸢罗两句，连头都未曾朝这边偏上一偏。庄嬷嬷见此情形，心中很是不悦，只到底自个儿不是这一房的主事，不好发作得，只得面色铁青地坐下来继续等待。
　　那鸢罗忽的想起一事，因问琼花道：“你看我那橱柜里可还有几个香包么？”
　　琼花往橱柜里探了一探，应了声 “有哩。”说着，便从角落里取出几个做工精巧的小物件儿来。众人见了，不由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拿在手里反复把玩，无有不夸她手艺出众的，连半夏都自叹不如。
　　鸢罗听了，不无谦逊地笑了笑说：“哪里有你们说的那么好，不过是今夏闲下来时胡乱做着玩儿的，哪里就能同半夏这样的巧手相比。这些时身上不好，倒有许久不曾碰过针线了。这一向多蒙大伙儿照顾，我也没有旁的值钱物什，每月所得的些须几个银钱又尽都拿去买药吃了，惟有这几个香包还算勉强拿得出手。你们若不嫌弃，不妨拿去用罢，也算是我的一番谢意。”
　　众人听了，俱都客套了几句，只见这些个香包端得是精致小巧，上头绣的花样子又无一不鲜活生动，真个儿是越看越爱，到底还是满心欢喜地收了。
　　鸢罗又托琼花将余下的几个尽数分与外头那些小丫头们，便听那庄嬷嬷又在不耐烦地催了。这会子琼花再无计可施了，只得把个包袱递到鸢罗手里。她的衣物本不算多，便是全部搜罗出来亦只得这么一个小小的包袱。
　　鸢罗接过了，道了声谢，这才勉力挪到庄嬷嬷跟前轻声说道：“劳嬷嬷久等了。”
　　庄嬷嬷应了一声“唔”，见那鸢罗不过走了三两步，气息已然有一些喘，早把个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只她到底没说什么，转过身又同董嬷嬷说道：“既这么着，我也该告辞了，来日得了空再叙罢。”言毕飞快地扫了屋内众人一眼，当目光触及琼花红蓼两个丫头时，眉头愈加紧锁，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这班丫头是该好生管教管教了。”
　　董嬷嬷哂笑着应和了一声：“可不是么？”边说着边相陪着走了出来。
　　鸢罗默默地紧跟其后，琼花见她一步一晃的，终究放心不下，忙上前来将她搀住了。
　　外头几个三等丫鬟亦早忙活完了，隐约听到这屋里有些动静，知道两位嬷嬷俱在里头。虽不免心中好奇，只到底都是些胆怯的，漫说如素馨等人那般进房里来了，便叫她凑到窗前去探听个一两句，也难免提心吊胆的，惟恐叫人撞见了，竟都没有那份胆儿去得。
　　只心里到底存着疑惑，不能完全丢了开去，一个个不自觉地挤在自家门前，欲进不进的，只管伸长了脖子朝着那紧闭的门窗张望，仿佛能一眼将那门板洞穿了似的。偶尔风吹过来一星半点儿破碎的言语，送进她们耳朵里去，却又是含含混混，辨不清晰，反叫人愈加抓耳挠腮，心生焦躁，只恨自个儿未能生出对兔子耳朵来。
　　听了好一会儿，仍是云里雾里。碧桃南烛两个毕竟年幼，不似几位姐姐须时刻顾着仪态。见这么着不是个法儿，眼珠儿骨碌碌一转，奔回屋里来，把个小身板儿趴在墙边，侧过头来，一只耳朵紧紧地贴在墙上。间壁便是鸢罗等人的房间，隐约倒也听得到只言片语，只始终拼凑不齐，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味。
　　碧桃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越听越觉得好奇，心底有如猫抓一般，终耐不住性子，三两步跑出房来。正欲上前听门风儿去，却不想尚未挨着边儿哩，那房门竟冷不丁自里头打了开来。那碧桃猝不及防，不自觉愣了一愣，脚下倒是半点不慢，早倒转了脚跟，飞也似地蹿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