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34、三十四、异议 那地方叫人

　　董嬷嬷这回倒有些意外：“送到庄子里去？那儿少说也要半日路程呐，也忒远了些儿。大夫说了，这鸢罗不过染了些风寒，将养个三五日就能好了。太太若不放心留她在爷身边儿，只消把她移到下人院里去便是了，届时再要召回也便宜些不是？何苦这般来来回回的折腾……”话未说完，便猛地瞥见那庄嬷嬷陡然变得锐利的眼神，叫她不由得心头突地一跳，急忙收住了口。
　　庄嬷嬷阴沉着脸低喝了声：“张保家的，你可是对太太的安排有何不满？”
　　张保便是董嬷嬷那先夫的名讳。只她混到今日这般地位，府里自上至下均要尊她一声“嬷嬷”，已绝少有人再唤她“张保家的”了。董嬷嬷早见这庄嬷嬷神情不对，已自觉失言了。如今听了这话，更吓得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庄嬷嬷脸色稍稍缓和，语气亦跟着和软下来，只仍忍不住数落她道：“我也知道你是断断不敢的。只是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怎的也不改改？还是恁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今日得亏是我在这儿，换作别个儿，不定怎么在太太面前编派你呢。”
　　董嬷嬷忙拿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愈加陪着小心地接道：“我也是瞧着姐姐在这儿，屋里又没旁人，才敢这般胡诌的。年轻时为这张嘴已不知吃过多少亏了，哪儿能到这岁数了，仍旧是只长年岁不长记性呢？”
　　庄嬷嬷“唔”了一声：“知道就好。”说着亦叹息着说：“要咱私下里说，把这丫头送到下人院里亦无不可，府里头原也有先例的。只太太既已吩咐下来了，咱做下人的又有什么可说的？只照办就是了。再者说了，这眼看就要年底了，府里尚有一大堆事儿哩，说不得还要操办宁姑娘的婚事，可有的忙哩，哪个有工夫照看她去？倒不如送到庄子里去，也好叫她清清静静地安心养病不是？”
　　董嬷嬷自不好再说什么，只不住地应是而已。只到底仍不死心，打量着庄嬷嬷面色稍霁，又试探着将自家主子搬了出来，指望能有所转圜：“姐姐说得有理。只我们这位爷素来喜茶，到如今越发叼嘴了。那茶啊非经了鸢罗的手不肯入口。这不此番鸢罗病倒，这位爷可有好几日不曾吃茶了，只怕肚里正憋着火呢，也不知要撒在哪个背时鬼身上哩。我原盼着这鸢罗若离得近些儿，等好些了立时就能回来，也免得旁人跟着无端端受气不是？”
　　庄嬷嬷想想虽觉有理，只是态度不曾有半分松动：“你且放心，我自会交待一声，等那鸢罗病好了，便叫庄子里即刻送她回来。这可好了？”
　　这下子董嬷嬷亦无话可说了，想来此事大约已成了定局，多说也是无益，只得应道：“那自然好，只是有劳姐姐了。”
　　庄嬷嬷漫应了句“不妨”，遂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就不多叨扰了。尽早办完了差，太太那里还等着回话呢。”
　　董嬷嬷听了，自不敢留，只得跟着走了出来。
　　那庄嬷嬷一面走，一面就问道：“那丫头现在何处？”
　　那两位仆妇听到声响，也忙跟了出来。董嬷嬷不敢怠慢，只得领着庄嬷嬷径往鸢罗房里而来。素馨等几个大丫鬟许是从两名仆妇那里听到些许风声，俱都关切得紧，仗着自身有几分脸面，那董嬷嬷又未加阻拦，亦跟着进房里来了。
　　琼花正在屋里头给鸢罗喂药，见这许多人进来，亦不知所为何事。因见董嬷嬷走在头里，只道是来探望的，忙起身行过了礼，便退到一旁去了。
　　鸢罗亦欲挣扎着起身，董嬷嬷忙上前来止住了。她趁势坐在床沿边上，将鸢罗的双手握在手心里，不无爱怜地再三摩挲着。垂眸沉默了许久，虽仍心中作难，终究不得不轻言细语地同鸢罗说：“太太怜你体弱，怕这府里嘈杂，不利于养病，特命人送你到北郊的庄子里去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待痊愈了自然接你回来。”
　　那鸢罗何等通透，一听便知端的。只她依旧神情淡然，似是早料定了会有今日，又似是全不在意自个儿的去留，见门边还远远地站着一位老嬷嬷，隐约记得似在太太房里见过，想来这便是太太派来的了，遂向那庄嬷嬷微微欠身道：“多蒙太太体恤，婢子不胜感激。”
　　庄嬷嬷亦不言语，只随口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鸢罗转而又对董嬷嬷说：“一向有劳嬷嬷费心，婢子甚为不安，只叹无以为报，惟有铭刻于心，时时不忘而已。”
　　董嬷嬷轻叹一声道：“说这做甚？等你回来了，只管尽心服侍主子，便是报答我了。”说着，便亲自上手替鸢罗穿起衣裳来，又扭头招呼琼花去将鸢罗的随身衣物收拾出来。
　　那琼花身份原与寻常丫头不同，听得吩咐，也未能有个正经的丫头模样儿，漫说是立时依命行事了，倒还杵在原地问个不休：“收拾东西做什么？鸢罗姐姐莫不是要出远门？怎的这时节叫她出去……”
　　董嬷嬷本就因这鸢罗之事受了好些闲气，心内原就有些不快，再听她一连串的发问，禁不住心头一团无名火起，“嚯”的一下转过身来，对着琼花便是一阵连珠炮似的呵斥：“你那耳朵要来何用！方才说的鸢罗要到庄子里去，你竟全未听见？要你做事尽管做去，哪儿来那么多话！这房里几时轮到你来问东问西的？”
　　琼花冷不防叫她吼得一惊，不自觉地缩了缩颈子，却仍是丝毫不惧，一面撇着嘴低声嘟囔着：“不过问上两句，又能怎的？”一面仍自不知好歹地继续说着：“去庄子里做什么？鸢罗姐姐身子不好，这大风天的出去，只怕病要加重的，不若天气晴好了再去罢。”
　　这下子董嬷嬷愈加咬牙切齿了：“太太的示下，谁敢推三阻四？麻溜的把东西收拾了来!”
　　素馨几个眼见得情形不对，忙过来打圆场：“哎呀呀，这是怎么说？琼花也是好意，一心念着鸢罗姐姐哩。哪曾想竟顶撞了嬷嬷，也算是无心之失了。嬷嬷万莫着恼才是。”
　　那鸢罗更是急得咳嗽连连，好容易喘过气来，便拉着董嬷嬷连声告罪：“嬷嬷且消消气罢，切莫气伤了身子。归根结底，这都是婢子的缘故，婢子这厢给您陪罪了。”
　　说着便要下床给董嬷嬷磕头。董嬷嬷见她这般模样，愈觉得可怜见的，哪里还忍心叫她受罪，早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鸢罗本在病中，身上半点使不上力，经这一番动作，额角早起了一层薄汗，呼吸亦变得粗重许多。她稍稍歇了口气儿，便又扭头责备起琼花来：“我岂不知你是为我好？只你这般任性胡为，徒惹得嬷嬷不喜，叫我如何安心养病去？咱们既在这房里服侍着，凡事只管听嬷嬷的安排便是，难不成凡事都要向你说清道明么？还不快些过来同嬷嬷陪个不是？”
　　琼花不无委屈地瘪了瘪嘴，见鸢罗神色坚决，旁的丫头又似乎并不站在她这边，回头想想亦觉得自个儿做得不甚妥当，只得乖乖过来认过了错。
　　那董嬷嬷叫众人好一阵劝解，心中已自气顺了，自个儿亦早知这琼花是个直性子，说话向来不分轻重场合的，倒确非有意顶撞。是以只暗道一声到底是外头进来的，不比府里家生的这些个丫头懂得分寸，遂亦不同她多作计较，只叫她快把东西收拾了来。
　　琼花仍自有些迟疑，张了张嘴似是要再争上一争，还是鸢罗推了她一把，这才极不情愿地去了。
　　那素馨见这边消停了，方转身来到庄嬷嬷面前，意欲再打个商量：“照说今日之事确是与先例有些儿不合。不若嬷嬷在此稍待，容婢子再往太太那里求一求情去。没准儿太太改了主意，也省了嬷嬷同几位嫂子来回的奔波不是？”
　　庄嬷嬷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两眼，随即淡淡地说道：“太太既已下了令，如何轻易肯改？姑娘还是省省罢。”
　　素馨如何不知这个道理？欲要就此撒手不管，横竖于己无干的，只扭过头去又见那鸢罗一副摇摇欲坠的孱弱模样，边上众丫鬟又都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瞧着一个个愁眉不展的，有担忧亦有不舍，心下又着实有些不忍。
　　正在咬着嘴唇犹豫踌躇间，却听身后有人说：“北郊那爿庄子我虽不曾去过，却也听人说起过。据说那里离城甚远，山路甚是难行，平日府里绝少有人过去。这时节把鸢罗姐姐送了上去，以她那身子骨，只怕还未到地儿，已叫颠得散了架了。即算是能安然到得了地儿，那地方儿缺医少药的，连个土郎中都尚且难寻哩，又叫人怎生养得好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