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33、三十三、庄嬷嬷 太太那里来

　　翠枝乍一听她问这话，反倒有些不明所以，懵里懵懂地摇了摇头，依实回道：“并无甚事。婢子前日告假归家，已取了冬衣过来，现正穿在身上了。”
　　董嬷嬷一听，方忆起确有此事，脸上不禁现出些许笑意来：“你倒是个实诚孩子。”随即朗声对众人训话：“今日人手少了些儿，你们少不得要多辛苦些。纵忙完了自个儿的活计，也该帮一帮别个才是。可都听得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了声“是”。董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众人各自忙碌去了，又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到底觉着风吹得人难受，只得回房去了。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众丫鬟渐次赶了回来。虽说天将正午，却仍是阴沉沉不见半点阳光。那宁七直睡到自然醒转，方慢悠悠地起了床，懒洋洋吃了些点心，早不知又晃到哪处去了。
　　书房里众丫鬟仍在各自忙碌，不知何时打前门儿进来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妈妈，身后还跟着两位中年仆妇。那嬷嬷瞧着便是个有体面的，见众人仍自忙活着，不免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哟，都这时辰了，怎的还没忙完呐？”
　　她这话说得虽轻，奈何天生便是个中气十足的，众人又都只管悄没声儿地干活，没有一个多话的，是以这话竟没有听不见的。闻得此言，众人俱都不自觉停住了手，纷纷扭过头来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妈妈，倒是个架势十足的，竟到这儿指手划脚来了。
　　这一瞧不打紧，早有人认出她来。
　　紫苑素馨几个大丫头赶忙迎了上去，领了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素馨似乎同她尢为熟识，早亲亲热热地走上前来将她搀住了，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嘴里却还抱怨着：“嬷嬷过来怎的也不打声儿招呼？好歹遣个丫头或者小子过来说上一声儿，也好叫婢子们到门外迎您去。这可好了，不光不曾迎着，连屋子都不及收拾，邋遢得不成个样子，无端污了嬷嬷的眼。这要叫别个晓得了，不定怎么笑话我们没有礼数呢。”
　　那老嬷嬷听了，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素馨的眉心，笑骂道：“你这丫头惯会说嘴，到头来竟是我的不是了！”随即又问：“你家嬷嬷在吗？我可有正事儿要同她说。”
　　素馨忙应了声“在哩”，遂一面叫碧桃速往后头通报去，叫说是“太太那里庄嬷嬷来了”，一面亲自挽着那庄嬷嬷径往后院里来，期间仍不忘好奇地打听：“嬷嬷此来，究竟为的什么好事儿？”
　　庄嬷嬷却不答她，只说了声：“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旁的便再不肯说了。
　　那素馨见此情形，知道不宜过分探听，只得闭上了嘴，不敢再问。董嬷嬷那边得了消息，早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隔老远便满脸堆笑地朗声招呼着：“哎呀老姐姐，今日刮的什么风儿，竟把您给吹来了。”
　　庄嬷嬷亦笑吟吟地同她挽了手，相携着一同进了屋。董嬷嬷招呼着庄嬷嬷往上首坐了，转身便唤来了翠枝叫泡一壶茶来，又吩咐琼花去备一两样点心。正要叫好生招待跟来的两位妇人，那素馨不消吩咐，早领着二人到自家房里坐去了。
　　那庄嬷嬷少不得要先客套两句：“快别讲那些个虚礼儿了。我不过坐一会子，过不久便要走的。何苦折腾那班丫头，叫她们自去忙罢。”
　　董嬷嬷哪里肯依，到底仍叫把那茶水点心摆上了桌，这才侧身在下首相陪着坐了。
　　庄嬷嬷啜了一口热茶，又用手绢擦了擦嘴，方慢条斯理地对董嬷嬷说道：“自打你回了府，我便一直想着来瞧一瞧你，也好叙一叙旧。只是一向事忙，竟总不能得闲。你我也算多年的老姊妹了，千万莫因此就生份了才好。”
　　董嬷嬷忙“嗐”了一声：“老姐姐，您说这话岂非要臊死我了？论理来说，原也该我去拜访您才是。只您也瞧见了，这班丫头多是新调入的，又有那年幼调皮的，又有那不懂规矩的，还有那惯会偷奸耍滑的，正是要好生教管的时候。我这里是一刻也不敢擅离，就怕有哪一个趁我不在闹出些事儿来，到那时不好交差。好在太太虑得周到，把个素馨调了过来。有她相帮着，我这把老骨头才算是有了歇气儿的时候。原想着等这班丫头都上手了，再去瞧您不迟，却不料您倒先过来了，这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董嬷嬷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姐姐此来，只怕有甚要事？”
　　庄嬷嬷摆了摆手说：“诶，不算什么要紧事，不过一件小事儿。只太太不放心别个去办，这才叫我来走一遭。”
　　董嬷嬷又问是何事。
　　庄嬷嬷凑近了些说：“你这房里可有一个叫鸢罗的？听得说总爱犯病，太太很是不喜，前些时还曾同你提起过的。”
　　董嬷嬷并不言语，只点了点头，心头隐约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
　　庄嬷嬷见她点头，便又追问了一句：“她近日可是又病了。”
　　董嬷嬷听她用的虽是问句，语气却甚是笃定，料想太太那边已听到些许风声，此事定是瞒不住的了，是以虽仍有些迟疑，终究仍是点了点头。
　　庄嬷嬷见了，不由得皱起眉“啧”了一声，语气亦不自觉加重了些：“你也是的。事关咱们瑄大爷的贵体，怎么能恁的不上心呢？明知道太太挂心，也不紧着把这事儿上报一声儿。你可知太太猛可里得了这么个信儿，她老人家有多忧心么？”
　　董嬷嬷一听这话，只当这庄嬷嬷是代主训话来了，顿时如坐针毡，哪里还坐得住？忙站起身来躬立一旁，诚惶诚恐地答道：“都是老奴的疏失，不敢求太太宽宥，还请太太责罚。”
　　庄嬷嬷见她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亦不忍过多责怪，伸手将她重又拉回座上，温言细语地说：“你这又是做甚？我不过提醒你一句：咱们都是这府里的老人儿了，多少也有两分体面在。若因了这些个小小的过失，惹得主子不喜，漫说是咱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再经不住打了，纵是主子体恤，只呵斥个一两句，咱这老脸儿上也挂不住不是？若叫下边儿那些个小的知道了，咱往后哪儿还有脸面管教别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董嬷嬷早叫她说得尴尬异常，却是不敢发作，只得低了头一连声地应“是”罢了。
　　那庄嬷嬷不歇气儿地说了一长串的话，早有些渴了，遂停下来又喝了一大口茶，待缓过气来，方接着说道：“这回也是你运道好，太太只顾担心咱们瑄大爷的身子，竟没想起你这茬儿来，想来应是无碍的了。”
　　董嬷嬷听如此说，亦跟着松了口气，又陪着笑脸说了许多好话，不外乎“姐姐成日里恁般事忙，仍念着往日的旧情，时刻不忘照应我们这班老姐妹，真算是我们的福份了。”“姐姐提醒得极是，我日后自会铭记在心，再不敢有这样的错处。”“往后若再有什么不是之处，还请姐姐多多提点才是。”云云。
　　一番话下来，把个庄嬷嬷奉承得十分熨帖，笑哈哈地说着：“这有什么，咱们姐妹一场，原该相互照应。”
　　董嬷嬷得了这个话头，连忙说道：“正是呢，太太那里还要姐姐多费些心才好。您常伴在太太左右，向来是她的左膀右臂，想来说的话她必是听的。我倒不图别的，都这把年纪了，哪儿还有什么别的想头？只图安安稳稳的，过得一日算一日罢了。怕只怕哪日一个不注意出了什么岔子，把我这多年的劳苦都化作了乌有，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因此才覥着脸想求一求姐姐：但凡有事，千万看在姐妹一场的情份上，替我美言两句才是。”
　　那庄嬷嬷原比董嬷嬷还要大上几岁，此番听了这话，亦是深有同感，不免跟着感慨了一回，随后又嗔了她一眼：“你呀，也忒爱杞人忧天了。若非是捅下天大的娄子来，谁能拿你这经年的老人儿怎的？罢了罢了，我应了你便是。若真个儿自家姐妹落了难，原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董嬷嬷听了，真个是说不尽的感激，连忙道谢不迭。两人又客套了一番，董嬷嬷犹豫再三，方小心翼翼地问道：“如今这鸢罗到底怎么个处置法儿，不知太太可有打算？”
　　庄嬷嬷一拍大腿，惊呼一声：“哎呀！你不说我竟要忘了！都是你说的那些有的没的，都不知把我引到哪儿去了。”
　　董嬷嬷听了，忙不迭地认了错。
　　庄嬷嬷倒并非真要怨她，说完这话，便坐正了身子同董嬷嬷正经说道：“太太说了，这鸢罗既然病了，总不好再叫她在主子身边儿待着。不若先送她去北郊那片庄子里养着，待她身子好些了再回来服侍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