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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放假 家去取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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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听了那宁七的话,荣瑄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虽说很想问问他这舅舅今年贵庚,到底还是忍住了。如今既是有求于人,也只好迁就他些儿了。
只是丫头们早叫他支使了出去,如今房里只剩了他二人。便是要唤人进来,只怕他这个舅舅也是要不依的,到那时不知又要多出多少名堂来。与其届时在下人跟前儿丢丑,倒不如索性如了他的愿,自个儿动手的好。
如是想着,荣瑄不得不忍气吞声,亲自动手磨起墨来。宁七又不时抱怨个一两声,无非是嫌他墨磨得不好,好歹还是摊开信笺,预备动笔了。
荣瑄又一次吃了瘪,嘴上却不肯服输,一面磨着墨一面凉凉地说道:“今日这般殷勤,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言下之意,竟是笑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
那宁七把封家书文不加点地一气呵成,正当结尾落款之时,听到这话,竟一点儿也不恼,反扯住了这个话头,笑得如盛放的春花一般趋近前来,亲亲热热地同他说道:“确有一件事体,想要同你商量商量。”
荣瑄无奈地别过眼去,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方才那些都不过是他这位舅舅惯用的路数,荣瑄又岂有不知的道理?
宁七这人,平日无事倒还罢了,但凡到了有求于人时,必定变得个巴儿狗似的,嬉皮笑脸,蜜语甜言的不说,要命的是那股子粘人的劲儿,真真儿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管你出来进去,坐卧行止必然寸步不离,芧房里都休想能躲得清静,非缠到你点头应允了为止。当年宁府中不知有多少曾叫他缠得头疼不已,最终不得不乖乖投降的。
如今再看他这副见牙不见眼的笑模样儿,叫荣瑄心头不自觉地打了个突,脑海中警铃大作,少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甘不愿地问道:“却是何事啊?”
这时节宁七却偏卖起了关子:“不算什么大事儿,我也不过些微有些儿想法,过些时日再说不迟。”说罢重又弯起一对桃花眼,贼兮兮地斜睨着调笑似的说道:“不若……你先应下了罢!”
荣瑄又岂肯乖乖跳入他的陷阱中去,一面不动声色地挥了挥衣袖,顺势将他那张油腻腻的笑脸挡了开去,又暗暗使力将他推远了些,一面虚与委蛇指望拖延些时日:“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议不迟。”
那宁七叫他赶苍蝇似的拂到了一边,却仍是一副没脾气的模样,一个扭身便又苍蝇似的凑近前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甜得腻人:“既这么着,我且当你应下了!”
荣瑄闻言禁不住把眼瞪得铜铃一般:“我几时应下你来?”心中更是止不住的懊恼:他怎么竟就忘了,他这位舅舅不但惯会歪缠,赖皮的功夫亦可说是当世无双的。
那宁七自不肯答,笑眯眯地立起身来便告辞道:“你且忙吧,日后我自来寻你。”
荣瑄却是不敢轻易放他走了:此时若叫他走了,日后若是事情难办,再要摇头可就难了。届时这货必定告到母亲那里,一口咬定自个儿早应下了的,这岂非是要叫人百口莫辩么?
如此想着,他紧赶两步追了上去,非要那宁七说明白了才肯罢休。那宁七却始终是笑而不答,终究一个扬手,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把个荣瑄一脸惊恐地留在了原地。
翠枝自然不知主子房里经过了怎样一番交锋,只庆幸自个儿总算能将奉茶的苦差卸下来了。
平日里除去手头的活计要忙,还要分身照料鸢罗,眼见着她的病情没甚起色,也不免暗自心焦。到了夜间入睡时分,才能得些许空闲。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和着屋内众人均匀的呼吸,她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一乎儿想着鸢罗的病情,一乎儿又忧心巧云的伤势,连着好几日未能好睡,眼下都熬出两片浓重的青黑来了。到早间仍是天不亮便起,伺候着主子上朝去了,便翘首盼那方婆子来,好打听巧云的消息。这几日只见那方婆子摇头叹气,再没有别的话,真叫她心都要凉透了。
这一日,董嬷嬷领着众人将荣瑄送出了门,正要转身往回走,便叫风吹得打了个趔趄,虽说头上裹着抹额,仍叫吹得阵阵头疼。“到底是老了,方入冬便熬不住了。”董嬷嬷一面想着,一面抬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揉,又回头不无艳羡地瞄了瞄身后青春正盛的小丫头们。
这一瞧不打紧,只见这班丫头一个个眼眶泛红,鼻头更是红得发亮,形容甚是狼狈,竟没比她强上多少。有几个衣衫单薄的脸上更是现出青紫色来,经风这么一吹,都禁不住“嘶”“嘶”连声,恨不得把头缩进衣领里去。
董嬷嬷眉头愈发紧锁,心中隐隐觉得不喜,忍不住出口训斥了两句:“都说小孩儿屁股三把火,你们才多大年纪,便做出这副模样,难不难看?难不成比我老婆子还畏冷些?”
说着顿了一顿,愈觉得这班丫头瑟瑟发抖的模样极其碍眼,复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既冷了就该及时添衣,何苦要显那腰条,非穿着一身单衣。这房里已有了一个病人,莫非还嫌不够么?”
众丫鬟俱低了头,不敢有一个作声的。还是素馨扫了一眼那几个丫头,斗胆替她们说了一句:“嬷嬷勿怪。婢子瞧着她几个俱是今夏新调入的,想是冬衣还未下来,原有的又不曾带来,这会子冷了,又没得衣裳可穿,才会如此的。”
董嬷嬷将话说完了,怒气已自消去了大半。听了素馨这一番解释,亦跟着醒悟过来。再回头看那几个丫头,见她们仍是垂首立着,任寒风恁般萧瑟,却硬是僵着身子生杠着,唯恐再打起寒颤来,便知这素馨所说不假。念及于此,董嬷嬷便有些暗恼自个儿思虑不周,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遂咳了一声,缓和了语气重新说道:“既这么着,且许你们半日假期,家去取了冬衣再来。记着切莫多做停留,速去速回。”
众人前半晌尚在担惊受怕,后半晌竟得了半日假期,真个儿是意外之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忙不迭地应了,不一时俱各出门去了。
董嬷嬷看着众人散去,忽的想起什么,回头又打量了素馨两眼,见她身上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小夹袄。也不知是穿得厚实,还是衣裳裁剪合身的缘故,那袄子紧紧地贴在身上,愈显得她体态丰腴,身段玲珑了。董嬷嬷因开口说道:“若我记得不差,你也是今夏太太遣过来的,倒是心思细密得紧,晓得未雨绸缪,早早儿的就把冬衣备下了。”
要说上一回休假怕是要追溯到中秋那会儿了。那时节便想着带了冬衣过来,确是虑得长远了。只是……董嬷嬷略略回想了片刻,似是记不起当日曾见这丫头带了什么包袱回来。
素馨闻言郝然一笑道:“嬷嬷有所不知,这哪里是婢子的衣裳?分明是前日实在冷不过了,紫苑姐姐好心借予婢子穿的。您也晓得的,紫苑姐姐身材娇小,可不比婢子五大三粗的,她的衣裳婢子原穿不得的。可巧这件衣裳大了些儿,叫婢子勉强挤进去了,只到底仍拘束得慌。虽说身上是暖和了,这心里却总不免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举手,或是一个转身,便将她这衣裳给撑破了。婢子又不曾生得一双巧手,再难把它修补如新的,是以这几日真个儿是半点也不敢乱动哩。”
董嬷嬷听了,又仔细瞧了瞧她这身衣裳,果觉花色样式甚是眼熟,似乎确曾见紫苑穿过几遭,只两人形象大异,一时竟未察觉。于是点了点头说:“既是恁的,你也回去取两件儿衣裳来,今冬的新衣只怕还要等上一段时日哩。”
素馨道过了谢,亦赶忙去了。董嬷嬷再一细看,见留下的不过紫苑等几个老人而已。扶桑冬青虽是新进的,却是原就在这院儿里当差的,衣物均在此处,倒无须再去取了;鸢罗琼花两个俱是南边跟来的,却是不知能否捱得住这北地的严寒?因问琼花道:“你初来北地,可有御寒的衣物么?”
琼花回说:“南边虽和暖些,只冬日里总归也要冷上一段时日。要真到了冷的时候,不过把那时节的衣裳全穿上了,想来也捱得过了。再者说了,我常在厨房里待着,终日有火烘着,风又吹不着,倒觉不出冷来。”
董嬷嬷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鸢罗。琼花道:“她倒也有两件旧袄子。这几日夜间风大,我怕她冻着,早取出来替她盖在被子上了。只怕她身子弱,过几日病好了下床走动时还要多添两件在身上才好。”
董嬷嬷听了微微颔首,只说“到时再看罢”。正要转身回房里去,猛地瞥见翠枝静静地立在众人后头,倒有些意料不到,她挑了眉问道:“你怎的还不家去?可是还有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