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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起风了 要听师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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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家的最见不得女儿这样涕泪双流的模样,忙伸手将她搂入怀里,仍如翠枝孩提时那般在她背上一下下轻轻拍打着。即便脸上淌着泪,仍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啊。她这一世的苦难完了,指不定下一世便能投个好胎呢。纵使未必能做个官家小姐,享一世荣华富贵,便是投生到寻常百姓家,也好过为奴为婢的任人摆布不是?”
翠枝听了不再言语,只将头埋在母亲的胸口默默流泪。周全家的亦不再多言,只依旧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待抽泣声渐次小了,料她情绪逐渐恢复,方继续说道:“快吃饭罢,一会儿还要赶回去吧?”
翠枝闷闷地应了一声,直起身来,又抹了把泪,方端起碗来。只到底没甚胃口,不过扒拉了两口便不自觉发起呆来。
周全家的用筷子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将她拉回现实中来,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口里仍自不放心地絮叨不停:“你一个人在那边儿要记得及时添衣吃饭,这样娘才不至于担心呐。听你方大娘说,你今早儿便未曾好生用饭,这怎么能成呢?纵有再大的事儿也得先把饭吃了,知道么?”
见翠枝点了头,又继续说道:“你一向是个安分守己的,断不会惹出什么是非来,这一点娘最清楚不过了。只是你不惹是非,难保是非不来惹你,是以凡事总要谨慎着些才好。”
“好比眼前这一桩事儿,要说巧云丫头真有什么错处,那倒也未必。只是她运道不好,偏落到了瑄大奶奶手里。你兴许并不晓得,那瑄大奶奶最是容不得奴婢媚主的事儿,当年瑄大爷房里那些个丫鬟姬妾哪个不叫她管教得服服帖帖,不敢有半点儿胡为的?想来现今她那余威仍在呢吧?”
翠枝本自没滋没味儿地扒着饭,似听非听地由着母亲唠叨,听得母亲发问,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细一想来,又确是如此,书房中众位丫鬟提及这位奶奶,无一不是战战兢兢的,便是紫苑繁缕这等大丫鬟亦不能例外,原来竟有这么个缘故。
周全家的得了女儿的回应,方继续说道:“且不说巧云丫头是否确实媚惑了主子,当日小祯二爷那般作为,在瑄大奶奶看来已足可定她的罪了。若是别个许还好些儿,那小祯二爷可说是瑄大奶奶心尖儿上的肉,岂能由得个丫头将他勾了去?”
“小祐大爷自幼身子就弱,常日泡在药罐子里,是个指望不上的。瑄大奶奶一心指着这小祯二爷有朝一日能跟他爹似的求得功名,也好光耀门楣。纵使不能,也须得支撑起侯府的门户才是。”
“为着这么个二郎,瑄大奶奶可没少费心思。听得说近日正要为他说一门好亲哩,这当口闹出事儿来,若叫那女家知晓了,岂非要将这婚事搅黄了么?这叫她如何不恼?”
说到这里,周全家的顿了一顿,此番巧云出了这般变故,不免将她心中埋藏多日的忧虑重又勾了出来,使她不自觉变得啰嗦起来。她也不十分清楚自个儿到底想说什么,只觉着应该同女儿说一说自个儿所知的一切,也好叫她知道原委利害,再莫如往常那般懵里懵懂地过活,多少总该长点儿眼色才是。若不然,天知道哪日大祸临头呢?
念及此处,周全家的愈加担心了,又再喋喋不休起来:“那小祯二爷到底学业如何,咱底下的哪里晓得?只瞧着他那房里出来的,便是个下等丫鬟亦都打扮得妖妖乔乔的,行动举止扭扭捏捏,忒不成个样子。瑄大奶奶许也是看不下去,早有心要寻个由头整治一番了。偏生巧云好巧不巧这时候犯下事来,可不就叫她拿来开刀了么?”
翠枝倒不曾想到这一层上,听得母亲这么一提,倒是吃惊匪小,抬起头来只管呆呆地望着母亲,却是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周全家的见她这样,只当她不信,忙又说道:“我这可不是空口白话,都是你钱大叔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当日瑄大奶奶一面叫人掌巧云的嘴,一面还在骂个不休,说的什么‘若不是你这班丫头存了痴心妄想,成日介拿腔拿调,作张作致,逗引得爷们不求上进,只管在房里厮混,人伦礼法尽都抛诸脑后了,又怎会有今日之事?’你说说,这是骂的巧云一人么?”
翠枝默然低下了头,愈觉得巧云这顿打挨得冤枉,分明是无端端代人受过,又暗忖那瑄大奶奶好狠的手段,来日侯府若叫她接管了去,只怕下人们都难有好日子过了。
一面想着,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饭,周全家的又再说了些什么,只她始终心不在焉的,亦未十分听清。周全家的见她这般无精打采的,知她心内正不好受,多半听不进去,虽仍放心不下,也只好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饭后又逗留了一阵,翠枝仍自沉默着,闷闷地想着心事,母女俩并无多话。周全家的往窗外望了望天,见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忙催了一句:“怕是要变天了,你快些儿动身罢,莫叫雨淋着了。”
翠枝闻言亦抬头看了看天,回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哪里就有那么快?天儿还早哩,一会儿再走不迟。”
周全家的无奈地白了女儿一眼:“你瞧着吧,一会儿就该起风了。这可不比七八月天儿,那风可是嗖嗖的凉,吹得你骨头打颤儿。”说着,抬手替翠枝拢了拢衣襟,又从衣橱里取了件夹袄欲要替她穿上。翠枝连忙伸手推了开去:“这会子又不冷,穿着叫人笑话。”
周全家的听了,知道她年轻人面皮薄,便不是那爱俏的也要在意旁人的眼光,遂不多加勉强,只说着:“既这么着,你且将它带过去罢。入了冬了,有得冷哩。”
翠枝摇了摇头道:“用不上的。前两日嬷嬷已领了裁缝来替我们量过了尺寸,过不几日便要送新衣过来的。”
在侯府做事便有这等好处,一年总能得一两件新衣。尤其翠枝这等近侍,每季都要添置两三件,倒是不愁替换。若有哪个得了主子的欢心,另得个一两匹布料自去裁衣亦不算稀奇。要说往年此时,冬衣早该备下了,只今年府里上下俱都在为宁夫人的寿宴操劳,无暇顾及此事,方才耽搁至今。
这两日厨房里亦在张罗此事,周全家的自然晓得,只依旧坚持道:“偌大个侯府,几百号人等着哩。纵是那班裁缝个个儿生得千手观音似的,只怕一时也未必赶制得出那许多来,少说也要等个十天半月的了。这眼见着天儿可就冷啦,那新衣裳只怕是赶不及了,留着过年穿罢。你还是带了它去,省得到时冻得缩肩躬背的,多不好看。”
说着,不等翠枝再有任何言语,便打好包袱,连同两包点心一道塞到翠枝手里。随后,一面推着翠枝往外走着,一面又催道:“快些儿走罢,赶早儿回去销了假,给嬷嬷留个好印象,下回再要告假也就不难了。”
翠枝听了亦觉有理,虽仍有不舍,也只得转身说道:“那,我就先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周全家的颇感欣慰,偏要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来:“知道知道,还有燕妮儿在呢。你好生照顾自个儿,不叫娘担心才是正理。”
翠枝乖巧地点了点头。才刚出了屋子,便见燕妮也吃了饭,正同灵秀一处玩耍,不觉有些儿恍惚。想当初,这院儿里哪处她同巧云不曾到过?如今,巧云便是同她说话都觉困难了。
那燕妮儿见到师父出来了,忙飞跑着到了周全家的身边。又见翠枝拎着个包袱,因问道:“翠枝姐姐这是要走了么?”
翠枝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一根发辫,又看了看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灵秀,心内越发地感慨。问了那灵秀两句巧云的情况,知道她吃了药又睡下了,便不再过去打扰,只叮嘱两个小丫头:“你们常在师父身边儿,要听师父的话,万不可叫她们烦忧。”
燕妮儿脆生生地应道:“我知道了,翠枝姐姐。”灵秀亦跟着点了点头。
翠枝不再多说,这便动身往书房去了。
才刚转弯进了巷道,便叫一道劲风吹迷了眼,不提防还喝了一大口风在肚里。她赶忙摒住呼吸扭过头去,只那风却似长了眼睛,沿着颈子直往领口里钻,冷得她直打了好几个哆嗦。果然变天了。
到这时翠枝才不得不佩服母亲料得精准,转而看了看手中的包袱,又庆幸自个儿乖顺听话,往后几日当不至受冻了。那风儿愈加大了,几乎叫人站立不住。她被刮得脸上生疼,忙缩起脖子,又紧了紧衣襟,将手中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躬下身迎着风疾步向前走去。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了书房,只觉得耳朵鼻子都被吹得麻木,浑不像是自个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