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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猜测 巧云她、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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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却是奇了。虽则说翠枝较巧云年长些许,也不过是数月的光景,又因着她俩的性子使然,往日里倒是巧云做头领的时候多些,是以那巧云多不愿唤她作姐姐,翠枝亦不爱同她计较这些个。倒是花大嫂子曾为此事呵责过她几次,只她总也不改,也只得罢了。今日里她竟突然开了窍,自个儿改了口,怎不叫人暗暗称奇?
翠枝听了这话,心中虽也不免纳罕,也只道她在主子房里历练多时,又出了这么一桩子事儿,到底晓了些儿,倒未十分在意,只老实答道:“今日方听那送饭的方大娘说你出了事儿,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倒叫人悬着心事儿都不能好生去做,总想着要亲自过来看过了才能心安。好在我们那管事嬷嬷倒好说话,我不过缠着她磨了一会儿,便许我告了假回家转转。原听说你连着烧了好几日,想着有多严重哩。把咱花婶儿急得什么似的,再不想我一回来你就能醒的。”提起花婶儿,她才突然想了起来,忙起身欲往外走去,边走边说着:“哎呀,我得赶紧同花婶儿说一声去。”
只尚未迈开步去,便叫巧云拉住了:“快别去了罢。这时辰不消说我师父定是在忙着张罗晌饭哩,你便是告诉了她,她也是万万走不开的,反倒要分心记挂这边。若是因此出了什么岔子,又该怎么才好?不若你在这儿陪我说会子话,指不定一会儿她就能回来了。”
翠枝想想亦有道理,见巧云仍虚弱得紧,怕她有个好歹,亦不敢远离,遂依言重又坐了回来。
巧云将翠枝留了下来,却不急着说话,只怔怔地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方听她幽幽地叹道:“如今想来,我当日实是不该,何苦为了要叫旁人瞧得起,便巴巴儿地非要到主子跟前儿去?会有今日,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当日若听了师父的话,又哪里会有这一遭?”说到这里,眼中不觉淌下泪来。
翠枝亦是从她母亲那里方才得知,当日小祯二爷房里这个缺儿,还是巧云在梁管事跟前儿大献了一番殷勤方得来的,她师父花大嫂子起初却是全然不知情。待她得知此事,欲要反对之时,却已是板上钉钉,为时已晚了。她师徒两个为了这事儿闹得很不愉快,以至于两个后来再不曾会面。若非是出了这事儿,只怕她两人至今仍僵着呢。
今日听到巧云这番言语,翠枝亦不免跟着叹息,却不知如何拿话宽慰她才好。但听得那巧云边哭着边继续说道:“只我那么做法儿,虽说是为着自个儿,又何尝不是想混出个人样儿来,也好叫师父她能跟着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翠枝这才晓得其中竟还有这层缘故,惊诧之余,终忍不住责备了几句:“你怎的竟这般糊涂!花婶儿岂是那等贪图享乐的人?你能好生过自个儿的安生日子,平日里多对她尽些儿孝道,于她已是心满意足的了。何苦折腾这些个,没的倒要叫她忧心。你可知出了这样事体,有多少人替你担着心哩!你师父她老人家更是瘦得没个人型儿了。若叫她知道你竟是为了这么个缘故,岂非是要她更加痛心么?”
巧云听了这番话,良久未语,好一会儿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说着又伸手将翠枝的双手握住,朝她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好姐姐,难为你这般记着我,还特地回家转这一趟。今生怕是再不能够了,若有来世,我定同你做对亲姊妹,比现在还要好上千倍万倍。”说到这里,已是哽咽不能成声,泣涕如雨而下。
翠枝听她这话头透着不详,不免心中惨然,鼻头也禁不住一酸,泪珠儿几乎要夺眶而出,叫她硬生生止住了,勉强扯开笑容嗔道:“瞧你说这什么话!不过受点子皮外伤,又不曾伤筋动骨,将养几日也就好了。这会子许是疼痛了些儿,却是于性命无碍的。说什么今生来世的,倒像要生离死别似的。快莫再说这样的话,仔细我以后要笑话你的。”虽是这么说着,声音却是愈发颤抖,终至于再说不出话来,忙扭过头迅速拂去眼角的泪滴。
那巧云倒未注意这些,只顾趴在床头梨花带雨哭得痛快。听了翠枝这话,亦未多做言语,只是哭着不住地摇头。
翠枝见她如此,知道她定未将自个儿的话听进心里去。正要再劝几句,那巧云却猛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祈求着:“好姐姐,你千万答应我,倘我这遭真过不去,你定会多多照应我家师父,她这一生忒不容易。”说着,已是泪如泉涌,胸中一股悲凉之气愈积愈浓,一时难以抒发,压得她呼吸急促,终忍不住捶床咳嗽起来。
翠枝听她的言语益发不吉利起来,正不知如何宽解,又见她咳得难受,忙俯下身替她顺了顺气,一面柔声说道:“你呀,快别想得太多了,年纪轻轻的,怎的就过不去啦?好生养病才是正经哩。”
那巧云却只是不听,一面咳着一面仍抓住翠枝的手不放,喘着气断断续续地不住恳求:“好姐姐,千万答应我!”
翠枝见她咳得脸目俱红,心中颇为不忍,正欲点头应下,只听那巧云“哇”的一声,竟呕出一团黑血来。翠枝哪曾经过这个,见到巧云竟咳出血来,登时唬得方寸大乱,脱口便叫道:“这可如何是好!”
饶是她反应及时,连忙捂住了嘴,仍叫那巧云听了去。她低头看了一看,见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显然是自个儿才刚呕出来的。她却全不似翠枝那般慌张,反倒扬起脸来惨然一笑,渗白的脸色衬着她嘴角那点殷虹的血渍愈发叫人触目惊心,偏她此时的口气平静得异常,仿佛那团黑血只是翠枝的幻觉:“可是吓着你了?”
翠枝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到底不能似巧云那般若无其事,泪水不争气地直往下坠。她忙转过身去欲往外走:“我叫人寻大丈去。”叫巧云扯住了裙裾,只听她无力地叹了一声道:“不顶用了,莫再费那银钱了罢!”
翠枝如何肯依,正要叫她松开手,却听门外人声嘈杂,估摸着是厨房众人下工回家来了。花大嫂子进了房,将手中的食盒儿放下了,照例第一件事便要来探巧云的情况。这一回甫转过身,便望见徒弟楚楚可怜的眼眸,一时倒愣住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心中激动自是难以抑制,她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一时亦忘了巧云身上有伤,一把将她抱住了,颤着声儿只管喊着:“我的儿,你可算醒啦!”话未说完,已自嚎啕大哭起来。
那巧云猛地被师父按在了怀里,一时亦不由得一愣,恍惚又重回到孩提时代。花大嫂子的怀抱温暖厚实,在她心底几乎同母亲的胸膛一般无二,小时候无数个夜里她都似这般窝在师父的怀里沉入了梦乡。今日重被搂在怀里,她心中万千委屈再也抑制不住,一瞬间倾泻而出,泪水如开了闸的江水般涌了出来。师徒俩相拥着哭得悲切,引得旁人亦跟着纷纷落泪。
周全家的暗自叹息,指挥着灵秀燕妮儿另换了一盒火,便要领着众人一道往外走去。
翠枝忙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又悄悄指了指床角那一团已然干涸的血迹。
周全家的顺势望了过去,脸色瞬时变得无比凝重。沉吟片刻,到底只叹了口气,未再有任何言语,拉了女儿将两个不明就里的小丫头领了出去,留她师徒二人在房里好生叙话。
翠枝极不情愿地跟了出来,仍自不住地往里张望着,回头又焦急地对母亲说道:“娘啊,巧云她……”
周全家的却不叫她把话说完,回身将门掩上了,便拉着她的手说:“先家去吃饭罢!”
翠枝犹自不放心地回头望了又望,终被母亲拉扯着回了房。
周全家的布好了菜,见女儿仍是忧虑重重的模样,只得无奈地又叹了一声,柔声劝道:“快吃饭罢,一会儿可要凉啦。”
翠枝却似没听见一般,低头沉思了许久,猛地抬起头盯住母亲问道:“巧云她……真是不济了么?”她心中其实隐约已有了定论,只真个儿说出口来,又觉得难以承受,泪珠儿刷的滚落下来。
周全家的却不好正面答她,沉吟半晌,终抬手替她抹干了泪,一面叹气一面说着:“人哪,各有各的天命。巧云丫头若是个命大的,这点子小小波折自然算不得什么,吃点儿苦头也便过去了,没准儿往后还有后福哩。她要实过不去了……那也是她的命数,没法子的。”说到这里,便是她这样久经风霜几近麻木的也忍不住眼圈发热了。
翠枝脸上早挂满了泪滴,听了母亲的话,知道她也在暗示巧云恐怕迈不过这道坎儿了。只是心底仍不肯相信,她不住地摇头,抽抽噎噎地说着:“巧云她……不该……是这样儿的,她还恁……小,比我……还小些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