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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忐忑的周全家的 去求求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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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夫人满足地叹了口气,意犹未尽地用丝帕擦了擦嘴,又端起身边小几上的白玉茶盅漱了漱口,这才对下首躬身侍立的周全家的由衷赞叹:“你这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说也奇怪,即便是平常人家里再寻常不过的小桃酥绿豆粥,到了这周全家的手里也总能做出与别家不同的风味儿来,叫人百吃不腻。更别说今日献上这凉糕,据说还是借鉴了南方的工艺,瞧着晶莹剔透,吃着清凉顺滑,将她连日来的疲乏倦怠一扫而光,连带着心情食欲俱都提振起来,不得不说是消暑的上品。
周全家的听得主子夸赞,倒并不显得十分惶恐,只轻轻答了句:“不敢,只是碰巧合太太的口味罢了。”
宁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多做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可是有事儿求我?”执掌侯府多年,宁夫人对府里这些个老人儿多少有些了解。这周全家的手艺虽好,却是一心围着灶台转,轻易连厨房都愿出的,全不似那些个鬼灵精想尽了法子往主子跟前儿凑,只图多沾些儿油水回去。以往都是她这个主子觉着点心实在好吃,特地差了人往厨房里去行赏。这一回她倒特特儿地琢磨出新式的点心,巴巴儿地亲自送到跟前儿来,想也知道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她这个主子消暑,必是有事相求的了。也罢,念在她多年勤恳的份儿上,只要所求的不算过分,便允了她又何妨?
周全家的顿了一顿,心知太太这是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了,亦如实答道:“奴婢们侍奉主子原是本份,本不应图些什么。只如今奴有一事挂心,想请太太成全。”
宁夫人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周全家的继续说道:“只因奴有一女,如今年岁到了,合该许配人家,因此来求太太。”
宁夫人不由失笑:“我道是何事,原来是为这个。”
府里的丫鬟小子到了年纪,自有各处的管事具名报上,再由府里统一婚配。只这婚姻大事关系终身,她也不愿拘得太死,若不然造就怨偶无数反为不美了。因此虽说是由她指派,但若各家的父母意有所属,或是央管事的报与她听,或是自个儿亲来求情,她也少有不允的。
正待要问这周全家的相中了哪家的小子,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府里配人一事,按例定在秋末冬初,总要赶在年前完事儿。这周家丫头既已到了年纪,自有管事的会报上来,然后统一发配便是。便是管事的有所疏漏,届时再来请命也不为迟。如今虽尚在盛夏,离秋季也不过数月时间,这周全家的何以这般着急,连这短短数月都等不得了?——莫不是……这丫头做下什么丑事来了?
想到这里,宁夫人不免敛了笑容,眼神也带了些许严厉,语气却依旧温和:“你那丫头叫什么名字?现在哪处做事?”
周全家的始终低着头,不曾察觉主子变了脸色,仍旧恭敬地答道:“叫翠枝的,现在大爷书房里当差。”
宁夫人闻言眉毛一拧:“在大郎那里?”
周全家的微微点了点头:“正是瑄大爷。”
宁夫人向一旁的陪房庄嬷嬷递了个探询的眼神,她这大郎刚打南边儿回来,他房里当差的有谁她还真闹不清。
庄嬷嬷会意,略一沉吟,便又问道:“这个叫翠枝的,跟了大爷多少时候啦?”
“这丫头原跟着奴婢在厨房里做些粗使,前些日子蒙梁管事抬举,这才招到瑄大爷书房里去了。”周全家的如实答道。
宁夫人顿时心下明了,日前梁安确曾来过,回说“爷跟奶奶才回府里,先前在南边儿的仆从大多打发了,因此人手有些紧缺,想请太太拨几个合用的过去。”她当时也不甚在意,只叫他各处随意挑拣去。最后的人选她倒也曾瞧过,还着庄嬷嬷去仔细探查过,知道都是些品性端正,手脚利索的,这才允了的。又见这些个丫头大多不曾在主子房里待过,怕终究有不周到的地方,她还特意将自个儿身边的大丫鬟绣儿一并遣了过去,叫好生教导她们。
这周家的丫头显然就在其中了。只既然才进房里不久,岂有立马又调出去的道理?而况他那房里本就人手不多。这周全家的这般急吼吼地要替女儿求一门亲事,岂非是明摆着不乐意在主子跟前儿么?
想到这里,宁夫人心下便有些不大畅意。她作势侧身慢慢躺了下去,倚在榻边软枕上,以手支着头,懒懒地说道:“既是才跟了大郎不久,怎么好就遣她出去?知道的说是她年龄到了该许人家,不知道的不定以为这丫头落了什么错处,或者我家大郎又是怎样的苛待下人呢。”
周全家的一听便知这必是不允的了,心中很是沮丧,只终究仍不死心,又试探着说道:“太太虑得周到。只这丫头一向粗手笨脚的,又不识礼数,只怕哪日触怒了主子……”
话未说完,便叫宁夫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她纵有千般不好,进了主子房里自有嬷嬷跟大丫头教导,出了错时也自有家法惩处,久了自然就晓得规矩了。”
说到这里,便见周全家的面色惴惴然,不知是自以为惹恼了主子,还是联想到女儿受责罚,形状竟是有些可怜。宁夫人自觉语气过重,于心也有些不忍,不免又轻言细语说了些安抚的话:“大郎也不是那爱计较的,即便真冲撞了他,也未见得会拿她怎样。只要那丫头能安守本分,做好她份内的事儿,必然少不了她的好处。在主子身边儿好吃好穿的,岂不比窝在你那厨房里强?”
周全家的默然不语,只轻轻地点一点头,却不知是否真把宁夫人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宁夫人也不想过多理会,着庄嬷嬷赏了些细碎银子,便打了个呵欠,这回是真倦了,于是闭上眼挥了挥手。庄嬷嬷一见会意,便领了周全家的出去。
周全家的本待再说几句好话,见此情景,知道事无转圜,只得行礼告退,躬身退了出来。
一路上闷头不语,只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若能早一步来求太太,兴许又是另一番情景了。自打梁安那厮见了翠枝,她就一直悬着心,总隐约觉着要生祸事。只那梁安既不曾有所表露,她也就吃不大准,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又或者只是自个儿过于宝贝自家闺女,因此多心了也未可知。
忆及当日那梁安曾问起翠枝的婚事,她只道这人是要在这事儿上做些文章,没准儿是要给翠枝说亲哩。只是她信不过梁安这人,若是他将翠枝说给了哪个不成器的,那可如何是好?因此才说了“已有人来说亲”的话。原想着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行去求过太太,将这丫头的亲事定下来的好。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偏这几日府里大小宴席不断,厨房里忙得人仰马翻,着实抽不开身来。只耽搁了这几日,翠枝便叫调入书房里去了。虽同料想的有些儿出入,却叫她越发忐忑了。
若是别个儿得了这份差事,没准儿还欢喜得紧。她则不然,主子跟前儿是非多,没有那七窍玲珑心哪里应付得来?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翠枝就是个实心眼儿的傻丫头,叫她做些个粗活儿倒还罢了,让她近身伺候主子去,她又哪里来的那股子机灵劲儿?
且那大奶奶又岂是能容人的?府里头谁不晓得,自打这位奶奶进了门儿,爷身边儿的莺莺燕燕虽不曾断过,却只她原有的一个陪房升作了姨娘,其余的早不知哪儿去了。爷在南边儿待了近二十年,愣是不曾带回半个偏房,这要没些个手段如何能做得到?翠枝这丫头虽绝不至行那狐媚子勾当,只她那样貌摆在那儿,纵是爷不动心,也难保那瑄大奶奶不起疑心。要是一个不小心,落在了她的手里……那还真是不敢想!
越是不敢想,偏就越往坏处想。
然而事已至此,谁都无可奈何了。她也只好宽慰自个儿:太太说得也有道理。在主子跟前儿又体面,活儿又轻巧,月例又丰厚,逢着主子高兴,还能得不少赏赐哩。把这些个攒了下来也可多添几件嫁妆不是?从主子房里出来的丫头,哪个不配的是独当一面的年轻管事,岂不比厨房里那些个没出息的杂役强多了?至于那瑄大奶奶,她便是再厉害,也不能无故惩处下人,好歹上头还有太太看着呢。翠枝向来本分得很,哪里会犯什么大不了的错处,顶多不过是那书房里咱不待了便是,横竖也不是咱自个儿想去的。
就这么一忽儿忐忑不安,一忽儿自宽自心的,心情忽高忽低,仿似才出了火海,又跌入了冰窟般地反复煎熬着,不过几天时间,便把人熬瘦了一圈。若非平日底子好,几乎就要病倒。罗管事见她连着几日魂不守舍,说了几次都不见改,好在不曾出什么大纰漏,只好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