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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苏醒 好了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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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是急的了不得,当即就赶了过来,见到巧云丫头这副模样,也是心疼得不行。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儿,险些儿落下泪来。他原打算把人接回家去的,是我执意不肯。那泼货生来就坏了心肠,先前就巴不得没有这先头留下的丫头,这会子更别指望她能尽心照料了。只怕到时候这丫头连一口水都难到嘴边了。”
“你钱大叔又镇日在外头忙,哪有工夫管她?便有一时在家,终不成叫他亲自照看自家闺女?巧云到底已是快许人家的大姑娘了,再不是那几岁孩童,他这做爹的便真有心照顾也难免多有不便,倒反不如在我家里便宜放心了。你钱大叔想了想,大约也觉得有理,也就不再坚持,只留了些银钱在这儿,说好了寻医用药,一应开销都算他的。之后这几日倒也时常抽空过来看上两眼,未有一日间断的。”
周全家的听了,不由感叹道:“要说起来,你钱大叔这些年里对巧云确是疏漏了些。只在这件事上,也算得是尽心费力了。这整件事的缘由始终,还是他四处托了人去打听来的呢。”
话虽如此,花大嫂子却似乎并不领情,只听她淡淡地说道:“这会子才来操心,未免太晚了些。若非是在后娘手里受尽了委屈,又遭了亲爹的冷落,这丫头也不至于非要出人头地,削尖了脑袋钻到主子跟前儿去了,到末了反落得这么个下场。”
说着,不觉又忆起巧云调离厨房前的那段时日,不由得又重重叹了口气说:“想当初我是劝也劝过了,骂也骂过了,却是半点儿也不管用,总不能叫她改变主意。早知会有今日,当初便是打断了她的腿也万不该放她去的。”说到此处,话语间不免又带了些哽咽。
周全家的原听着她言语间颇有些怪责那钱大叔的意思,不免深悔自个儿起错了话头。正不知该如何接腔哩,那花大嫂子又自顾自感伤起来,忙将这茬儿撇到一边,再不提起,只又拿话安慰解劝了她一回。
三人俱各感慨不尽,一时倒也无话。又坐了一会儿,忽听院内有人唤道:“花大厨可在家么?”
花大嫂子听得是她先前托付去寻大夫的人回来了,料得应是那郎中到了,忙应着起身迎了出去。待出得门来,却不见有甚大夫的身影。正疑惑间,那来人见她不停地向外张望,知道她盼着那大夫到来,不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今日去得不巧,那大夫竟不在馆中。听那医馆内的僮儿说,城西曹侍郎家老恭人近日很是不好,已将他家师父接去连住了好几日了,至今未见放他回来,还不知要到几时哩。您看这……”
花大嫂子听了,知道那大夫来不成了,心里失望至极,却是无可奈何,只得再三道过了谢。回转屋来,再难掩心中沮丧,坐在巧云床头只管不住地长吁短叹起来。
周全家的见了,心中大为不忍,总要劝她放宽些心。只母女俩俱是口拙嘴笨之人,三五回这么劝将下来,早已是才尽词穷,这会子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三人闷坐了一会儿,看看天将正午,该是预备晌饭的时候,花大嫂子犹自不放心地看了巧云两眼,见她仍在昏睡,料得她一时半刻难醒过来,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同了周全家的一道向厨房走去。
翠枝本欲跟上前去,叫周全家的摆摆手止住了,只叫她留在房里照看着。翠枝听了,便不再执意跟着,目送她二人出了院子,方转身回到屋里来。
因见灵秀送来的那盆炭火已渐次燃尽了,忙拿拨火棍儿又翻了翻,将埋在里头的火星子翻了出来。见盆中重又闪现火光,这才坐回床前来。又见那巧云面露潮红,娥眉深锁,料想她定是烧得难受,便学了花大嫂子的样子,将汗巾子沾湿了在她的头面颈部一遍遍轻轻擦拭起来。手上忙活不停,心思却飞往别处,眼前不断浮现出两人的孩提时光。
那时节,她二人总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但凡能得一口好吃的,两人总要分了来吃;若哪日谁个忙不过来,另一个绝没有独自偷闲的,总要在旁搭一把手;翠枝叫人欺负了去,巧云总要想着法儿地替她找补回来;巧云若是闯下祸来,花大嫂子惩罚下来,翠枝亦不会悄然走开,总要与她一同分担着些儿。那时节巧云何其活泼伶俐,谁曾想今日竟躺在这里动弹不得?
正自追忆往昔哩,不提防那巧云突然呻/吟一声,猛地将她拽回现实中来,倒叫她微微吃了一惊。定睛再一细看,只见那巧云双唇微微翕动似在说着什么,只是声若蚊蝇气如游丝叫人听不大清。弯下身去侧耳细心一听,方辨识出一个“水”字。
翠枝料得她是渴了,忙起身去倒了一小碗水来。好在花大嫂子虑得周到,将那盛水的茶罐儿坐在了火盆之上,这会子还未凉哩,倒立时就有热茶可吃了。到得巧云床头,见她俯身趴卧着,又且身上有伤,不好轻易翻动过来,想了一想,忙又去寻了个小勺儿来,一勺勺舀了一点点送进巧云嘴里去。
原本担心巧云这般睡姿,只怕一个不小心那水便要滴在外头,到那时非但她喝不上几口,反把个枕头尽打湿了。好在那巧云烧了这许多时,身上虽然虚弱,求生的本能倒是还在。唇瓣不过刚沾了些水汽,已自撅着嘴将那勺中的水一口吸尽了,竟不曾有半点落在外头。
翠枝见她尚能自个儿饮水,心下欢喜,忙紧着又喂了几口。谁知那巧云渴得狠了,不知收敛,喝得过于急切,竟又呛住了喉,止不住地连声咳嗽起来。
翠枝忙放下了碗,伸出手替她抚了抚背,好容易待她气息平缓下来,这才重又拿起碗准备再喂两口。这会子巧云却不张口了,翠枝疑惑地抬起眼来,才发现巧云不知几时已微微睁开了眼,正自定定地望着她发呆哩。
这叫她又惊又喜,连忙俯身凑近前去低声唤道:“巧云,你可醒啦!”
那巧云却没有半点反应,既不言语也不动弹,脸上没有半点神采,只顾一瞬不瞬地盯住她不放。这下子翠枝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只见那巧云双眼只开了一条细缝儿,也不知是真醒假醒?要说她尚未清醒,方才只是空欢喜一场,那巧云又实不曾有睁眼睡觉的习性;要说她真个儿醒了,又如何眼神这般空洞,连眼珠儿都不带转动一下?莫不是……烧糊涂了?听得人说若是高烧始终不退,总难免烧坏了哪里,该不会……
她这里越想越怕,正要伸手到巧云眼前晃上一晃,看她到底有没有反应,却听得悠悠一声长叹,那巧云嘎着嗓子缓缓说道:“我,莫不是还在发梦么?”
边说着边吃力地伸出手来,似是要确认眼前所见的是真是幻。翠枝喜得什么似的,忙一把抓住了,含着泪连声说着:“巧云,你真的醒啦!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巧云叫她抓得指节生疼,终于确定自个儿不在梦中,见翠枝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心头不由得一暖。她扯了扯嘴角,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虚弱的浅笑,只干枯的唇瓣稍稍一动,便裂开了一道血缝,疼得她眼眶泛泪,连忙收住了,皱着眉对翠枝道:“倒些儿水来,我再喝两口。”
翠枝忙应着去了,不消一会儿,便端了一只大碗回转身来。巧云屡次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奈何身上绵软无力,直累到气喘喘汗涔涔依旧无果。还是翠枝放下了碗,轻手轻脚地扶她坐了起来,又叫她靠在自个儿身上,好叫她不必那么费力,这才又将茶碗儿递到她嘴边来。
巧云欲要伸手去接,偏生略抬一抬手都嫌吃力,没奈何,只好就势张开了嘴,由着翠枝喂她喝了。
翠枝怕再把她呛着,不敢倒得太急,只将那碗儿稍稍斜了一些儿。巧云却是渴极了的,碰着点儿喝的便有如见了命似的,只管咕嘟嘟一气儿灌了下去,倒还嫌翠枝送得太慢,末了才顾得上丢开手大口喘气。
翠枝顺手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见巧云浑身没有半点儿力气,怕她累着了,忙又将她放回床上躺好。
那巧云的伤处尽在背部,不好仰面躺着,她又嫌方才那样趴卧着扭着了颈子,气息很是不畅。翠枝想了又想,往橱柜里取了件旧袄子塞在她的胸前,好叫她无需费力便能侧面卧着,总比趴着要好过些。
纵已是万般轻柔小心,仍不免时而触及巧云身上的痛处,痛得她吡牙咧嘴,禁不住闷声痛呼了几声,许是怕翠枝听了忧心,忙又暗自咬紧下唇收住了口。只是那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却骗不了人,似乎稍一动弹,便要滚落下来,唬得个翠枝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那巧云好容易躺得舒服了,才有那心思问翠枝:“好姐姐,你如何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