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27、二十七、细说原委 说来也是无

　　“巧云丫头原只需拿话敷衍他两句，借机挣脱出来，许就没事儿了。偏生事有凑巧，小祯二爷恰在这时往过来寻人，正瞧见自个儿房里的丫头叫人轻薄了去。以他的性子，如何肯依得？脸上登时变了颜色，也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甩了巧云一个大嘴巴子。你瞧，她那脸上至今还青着一块儿呢。”
　　说着朝着巧云脸上略指了指，翠枝定睛去看时，果然隐约见到一块青痕，不觉皱紧了眉头：这个小祯二爷，怎么恁的不讲道理？巧云又未曾做错什么，却又打她做甚？
　　正腹悱间，周全家的已然继续说着：“小祯二爷教训完自个儿的丫头，转过头也不管那琦五爷是自个儿的族叔，竟就同人争执起来。这两人一个是火爆脾气，一个是酒虫上脑，又自恃长辈身份，竟是谁也不肯服软，三言两语间，便闹到险些儿动手的地步。”
　　“这样的大日子，合族上下可都在哩。这边闹出了恁大的动静，可不把大伙儿都招来了么？待太太奶奶她们得了消息赶过来时，族里众人早聚了拢来，七嘴八舌的正评着理哩。有说那琦五爷不知自重，原就有错在先的。也有说小祯二爷不该如此不知礼数，冲撞长辈的。纵是那琦五爷有错儿，自有他家爷娘并族中诸老来管教，轮不着他一个小辈来说三道四。当着众多族人的面儿，太太奶奶也不好过分护短，只好罚了小祯二爷闭门思过，这事儿才算勉强过去了。”
　　“要咱在这一旁说着，闭门思过也不算什么。只不让出门儿，吃穿用度又不曾少他，过个三五日，事件平息了，自然放他出来。只瑄大奶奶偏生不依，想来一则是心疼儿子，一则亦是为着出了这样的事体，叫她在族人面前失了颜面——你们年纪轻的许不知道，那瑄大奶奶原就是个极其要强的性子——这口气是定要寻个由头撒将出去才肯罢休的。”
　　“思来想去，这事儿既是因巧云而起，只怕便存了心要叫她吃一番苦头。当下便叫人将她押回自个儿房里去，只说仍有些事儿不甚明了，要带回去仔细问话。左右不过是个丫鬟，旁的几个主子亦不屑去过问。原想着日里忙完了，夜间便要来审的。偏生那夜瑄大爷便宿在她房里，竟是无暇理会这茬儿。可怜巧云那丫头，这样的时节，衣衫恁的单薄，竟在杂物间里生生熬了一夜！”
　　周全家的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到底是做娘的，想到巧云丫头不过与自家闺女同年，却不得不蜷在屋角瑟瑟地发抖，屋内冷清清没有半点火光，屋外的霜气带裹着惨淡的月光从空洞洞的窗棂处渗了进来，那景象何等凄凉，怎不叫人心酸？花大嫂子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手中那汗巾子险些儿要拿不住。
　　周全家的缓了缓神儿，方才接着说道：“到了第二日，瑄大爷上朝去了，瑄大奶奶往太太那里去请过了安，吃过早饭，又去看了小祐大奶奶，回房后睡了半晌。一应事务都忙停当了，闲下来时，这才想起巧云丫头，便叫人去将她带了出来。”
　　“巧云丫头叫人关了一夜，四肢已是僵住的了。奶奶那房的人又没有那好心肠来给她送个一粥半饭的。自先日早饭过后，竟连着好几顿粒米未进，这时节又冻又饿的，已是半点儿也动不得了，还是叫人拖到奶奶跟前儿去的。”
　　“瑄大奶奶见了巧云丫头，旁的什么也不曾说，劈头便问她可知错了。巧云自是要分辩两句的，谁知奶奶便着了恼，不由人分说，便叫拖下去好一顿毒打，再送回来时已是这副模样了。”
　　到此时翠枝才算是真正明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她瞄了一眼巧云的伤势，终究不敢细看，心中暗道这瑄大奶奶真真儿是个可怕的人物，便是个人犯押到了公堂上去，总还能容人喊两声冤哩，到了她这儿，竟连分辩两句都不成了。
　　如此想着，又问了一句：“巧云来家后可曾说了什么？”那瑄大奶奶不肯听人争辩，她们几个可说是巧云身旁最亲近的人了，总该听她诉一诉委屈才是。
　　这个周全家的却是并不知晓，还是花大嫂子叹了口气，一面细心为巧云上着药，一面摇了摇头沉声答道：“自她回了这里，便镇日这么昏睡着，难有清醒的时候。好容易前日夜里醒过来一回，同她说话又只是不理，只管看着人呜呜咽咽哭个不休，直哭得人心都要碎了。”说着，忍不住又一次掉下泪来。
　　周全家的母女见了，忙又劝了一回。因怕再触到花大嫂子的伤心处，翠枝忙丢开话头，掉转头问母亲道：“小祯二爷那里可有人来看过？”
　　周全家的摇了摇头：“他哪里会来？漫说他这会子不得外出，即便是来去自如时，也未必肯把个奴婢放在心上，只怕早把人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这一点翠枝又怎会不知？只又说道：“小祯二爷倒还罢了，谁还指望主子们真个儿能体恤下人呢？只丫头们怎的也不来一个？好歹共事过一场，便是托人来问一声儿也是好的，怎么好显得恁的薄情？”
　　“哼，这世上多的是以利相交之人。你好时自然同你千好万好，你不好时却再难见他的影迹。这丫头出了这档子事儿，没有当即逐出府去，已是万幸的了，想要出头却是再不能够了。那帮子人见是这么个情况，只怕是避都避不及哩，哪儿还能上赶着过来探视？”花大嫂子上好了药，又替巧云掖了掖被角，听见翠枝这话，再憋不住胸中的一股闷气，脱口说了这一番话。
　　翠枝闻言低头不语，心中却不免由人及己，暗忖着若是今日换作自个儿落入这般境地，不知那书房里可会有人来看上一眼？
　　思来想去却是不敢笃定，索性将它抛开一边不再多想。忽又想起一事，遂又问花大嫂子：“钱大叔来过了么？”
　　这钱大叔便是巧云的亲爹了。因巧云的娘没得早，她爹正当壮年，又且当着厨房采买的肥差，过不多久，便又讨得个黄花女儿进门里来。只是这新娶的小媳妇儿气性儿大了些，容不下前头留下的闺女。这钱大叔因着自个儿是续弦，总觉着对这小娘子有愧，是以万事均不敢违了她的意去，久而久之，竟有些儿畏妻如虎的意思，说话都不敢用大声气儿了。只巧云到底是自家亲生的，亦不忍就此撇了她去，两下里颇感为难。
　　那后头娘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凡巧云有不顺她心意的地方，张口便骂，抬手即打已成了常事。只是巧云也绝非翠枝那般任人拿捏的软糯性子，欺得她狠了，哪管你名义上是她的娘亲，便是奋起身来同你撕扯干仗也是毫无顾忌。母女俩时常闹得不可开交，把个钱大叔弄得是焦头烂额。平日里在家倒还好些，或是温言细语劝那婆娘两句，或是厉声喝斥巧云两声，总要叫她两人消停了才好。
　　只钱大叔当着这采买的差事，总不能时常在家待着。为防哪日自个儿出门去了，她母女俩闹出大阵仗来，钱大叔莫可奈何，不等巧云长到六七岁上便将女儿安置在厨房里头做事。一来叫她二人离得远些，二来那巧云做得些杂活儿亦可贴补家用，也好堵了那妇人的嘴。日深月久的，巧云便同厨房众人厮混得熟了，渐渐的不爱家去，倒像是大家伙儿的孩子一般了。
　　彼时那花大嫂子虽成婚多年，却是未曾生养。及至后来当家的因病没了，更是于子息上无望了。见了巧云这般活泼伶俐的小丫头子，叫她如何能不爱？遂同钱大叔说了想要收巧云为徒。钱大叔听了，知道女儿从此有人收留，岂有不依的道理？当下领着女儿行过了拜师大礼，从此便将巧云全权托付给花大嫂子教养，只隔三岔五瞒着屋里人偷摸送些儿散碎银钱过来，一应花用俱算在这上头了。待到来年家中又添了人口，生活日渐吃紧，便是几个铜板儿亦难见着他的了。
　　好在花大嫂子也不同他计较这些个，仍将巧云如亲闺女般拉扯长大。两人名义上虽为师徒，只怕是亲娘儿俩也不过如此。只巧云到底姓钱，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儿，她那亲爹又怎能袖手旁观呢？
　　果不其然，花大嫂子听她这么一问，点头说道：“那日你钱大叔正巧出门采买去了，并不在家中，倒叫我同那恶婆娘生了一场闲气。”想起当日的糟心事，花大嫂子仍不免有些气鼓鼓的。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方继续说道：“到了天将擦黑时候，你钱大叔方回转家中来。日里这事儿闹得恁大，那狠心的妇人竟连半个字儿都未向他提起。还是饭后在院儿里同人谈天，他这才听人说起，知道了巧云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