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二十六、惨不忍睹 究竟为的什 ...
-
周全家的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纳闷地问:“怎的只你一人在这儿?灵秀哪儿去啦?”
花大嫂子道:“我叫她去取些火来。大清早的,屋里忒冷了些儿。”许是因为连日劳累的缘故,她的嗓音明显带着嘶哑,再不复往日的高亢。
周全家的点了点头,得亏是在这厨下,若不然这下人房里又哪里轻易能有一盆火来?突然瞥见那燕妮儿仍跟在身后,周全家的倒是愣了一愣,随即又问花大嫂子:“翠枝跟燕妮儿现在这里,可有用得着她们帮忙的地方儿?”
花大嫂子原待婉言谢绝的,忽又想起一事,也便不加客套,指了指桌前的脸盆儿说:“我这水有些儿凉了,叫燕妮儿去打一壶热水来罢。”那燕妮儿倒也机灵,不等师父发话,便一路小跑着去了。
花大嫂子也不招呼周全家的母女,径直来到床前,自顾自地取出汗巾子沾湿了给巧云擦脸。周全家的亦不以为意,叫翠枝自去取了条凳儿来,母女俩在床前坐下,又关切地问了些“可吃过了药,情况可有好转”的话。
花大嫂子因答道:“今日一早便煎好药给她吃过了,只仍未见好转。”话语间满是焦心忧虑,边说着边将巧云的乱发拨开了为她擦了擦汗,到这时翠枝才看清了巧云的面容。只见她秀眉深锁,苍白的脸颊上透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翠枝知道她这是高烧未退的迹象,前日鸢罗也几乎就是这么个模样。
想到鸢罗,她忙将前日那郎中的事告知花大嫂子,又说:“我瞧着那大夫倒还有些儿神通,我们房里鸢罗姐姐病的恁般凶险,也不过三副药便好了。婶子若嫌如今这位大夫不甚得力,倒不妨叫了他来试上一试。”
花大嫂子瞧了瞧只顾昏睡不醒的徒弟,心内确实焦虑得紧,说不得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虽不知翠枝口里那位郎中诊金高是不高,顶多不过倾尽她半生的积蓄罢了,若能将人救得转来,纵多费些银钱又能怎的。如此想着,她忙打听了那郎中的医馆所在,想着恰巧这会子厨里无事,忙到外头去央了人跑上一趟,叫务必请那大夫前来。
忙完这些,花大嫂子复又坐回床前,将浸湿了的汗巾子贴上巧云的额头,也不知是突然的触碰将她惊着了,还是持续高热引起的抽搐,巧云的身子突地弹了一下,倒把翠枝唬得一跳。待她定下心神仔细一瞧,见巧云那已干得发白的双唇微微嚅动着,似在说着什么。她弯下腰侧耳听了好一会儿,却又总听不分明。她侧过头问花大嫂子:“她这说的什么?”
花大嫂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打近处这么正面一瞧,翠枝才发觉花大嫂子的双眼已布满了血丝,眼下两块青黑尤其令人心惊。她不由得暗暗担忧,再这么下去,只怕巧云还未大好,花婶儿倒要先撑不住了。
正思想间,只听花大嫂子缓缓地开了口:“不过是烧迷糊了说的胡话罢了。连着说了好几日,现下也是没力气,说得轻些儿了,是以你才听不清。她这些时日翻过来覆过去说的不过就是那两句,一时说着‘不是我的错!’,一时又说‘奶奶开恩,奴婢再不敢啦!’还不知当日怎么个遭罪法儿呢!”话到此处,已是哽住了喉再说不下去了,忙扭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翠枝见她这般,亦是心有戚戚焉,同母亲好生安慰了她几句。花大嫂子本是个刚强的性子,平日里倒好将自个儿比作个男子,轻易不肯落泪的。今日亦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叫人瞧见了,自个儿心下倒反有些难为情,是以母女俩只劝了几句,便收住了。
只到底仍有些尴尬。正当三人相对无言之时,却听门口一片脚步声响。扭头看时,原来那燕妮儿手脚倒很麻利,只一会儿功夫便提了水来。想来是一路跑着来回,这清冷的天儿竟出了一层薄汗,这会子正呼哧呼哧地喘气呢。周全家的见了亦是心疼,忙取出帕子来帮她把汗擦了。
那燕妮儿前脚才刚进门,花大嫂子那叫灵秀的徒弟后脚便跟了进来。只见她双手提了个起了锈的铁锅,里头盛满了刚从炉膛里掏来的火星子。那火星子烧得甚旺,热气直往上蒸,把那灵秀的脸膛薰得火样的通红。
待她进得屋来,将那锅往地上一放,又往外头去寻了几块碎瓦片儿支在底下,防着那锅歪倒了。接着,用拨火棍儿在那火堆里翻弄两下,叫火星子烧得再旺一些,随后又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麻布包来。
众人初见此物,只道里头装的不过是些小孩儿的玩物,却不想她竟掏出来好几块碎炭。这会子便是花大嫂子亦觉惊奇了:自个儿的徒弟自个儿清楚,她断没有那肥胆儿敢往库房里偷盗去。只是这炭又是打哪儿来的?
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原是罗管事私下给的,还说用完了尽管问他要去,横竖只是几块碎炭,主子房里用它不着,只叫莫要声张,免得那别有用心的人到上头告发去。众人听了,都不免暗自感叹:罗管事这人,端的是面恶心善。平日里看着恁的严厉苛刻,却原来并非不近人情,见人落难倒也乐意相帮。这样的雪中送炭,如何不叫人感激呢?
花大嫂子兀自沉思着,倒没有多说什么。因见没有旁的事,她便叫灵秀自到院里玩儿去,只别走得远了,防着有事仍要唤她。灵秀应着去了,周全家的亦将燕妮儿打发了出去。
屋里有了盆火,瞬间和暖许多。花大嫂子叫周全家的把门窗关了,又往脸盆里倒了些热水,将汗巾子重又沾湿了,方叫翠枝将被子掀开来,预备给巧云换药。
翠枝依言掀开了被子,眼前的景象却叫她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巧云赤身俯卧在床上,身上涂满了金创药,却仍看得出背上臀上青紫一片,肿胀异常,果如方婆子所言,没一块儿好肉,着实叫人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破了口子,却是仍未结痂,竟流出脓水来。被子一经掀开,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饶是她同巧云情好,仍禁不住皱了眉头。谁成想好端端一个俏丽的丫头,竟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翠枝先前只是听说,心内虽也焦急,感受却不十分真切,只当那方婆子夸大其辞罢了。此番真个儿见着了巧云的伤势,方信了方婆子所言非虚。她瞧着这副惨状,便仿似亲眼瞧见巧云被人凶神恶煞地推倒在地,还不待她挣扎,便被死死地按住,竹板子夹着风呼呼地击打下去,随着“叭”的一声脆响,她那白净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道鲜红的血印。耳畔仿佛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叫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忙摇摇头不敢再想,亦不忍再看巧云那满身的伤痕,扭过头看向别处。
想起这两日的所听所闻,她不无疑惑地感慨道:“早听说小祯二爷性情火爆,是个一点就着的,前日还险些儿同人干仗来着。只巧云这般伶俐的人儿,断不会触了他的霉头才是,怎的竟就下这般狠手?”
花大嫂子一面给巧云擦拭身子,一面头也不抬地说道:“倒不是小祯二爷下的手,是瑄大奶奶叫人打的。”
“瑄大奶奶?”翠枝愈觉惊奇了,“怎的竟是她?”
周全家的见花大嫂子正忙着,无暇搭腔,遂开口向女儿解释:“起初,我们也疑心是巧云哪里不小心,犯了小祯二爷的忌晦,这才有此一出。后来巧云她爹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满不是这么回事儿,只归根结底也同他脱不了干系就是了。你先还曾说起小祯二爷险些儿同人干仗来着,那你可知道他是为的什么要同人干仗的?”
翠枝茫然地摇了摇头,突地脑海中灵光一闪,指着巧云诧异地说:“莫非……?”
周全家的点头说道:“说来巧云丫头又何其无辜,本也没甚错处,竟无端端招来这样的祸事。太太寿宴那日,她原该在偏厅布菜。初时倒都还好,谁曾想筵席散后闹出事儿来。那时候巧云丫头正收拾碗筷,却不防叫三房的琦五爷捉住了手腕子。”
“也不知你可听说过琦五爷这人。咱私下里来说,那可是个天生的纨绔子弟,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成日介半点正事儿不干,专一的斗鸡走狗,拈花惹草。你若是哪日遇着了他,千万记着躲远一些儿。”
翠枝原想着听巧云的事儿,却不料母亲的话头突地一转,没来由的叮嘱自个儿己这么一句。虽有些莫名其妙,到底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心底里却忍不住嘀咕:“他一个主子,真个儿找上我来,又岂是能避得开的?”
周全家的哪里知道女儿内心所想,见她点了头,便放下心来往下说道:“那琦五爷当日已喝得七八分醉,愈加放肆无礼了,也不管巧云是哪房的丫头,只管拉住她说要收进自个儿房里去。好在当时宾客尽都散去了,没有旁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