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梁大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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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管事到了厨房，见里头忙乱一片，并未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偶尔几个小的打门口经过，也只好奇地打量他两眼，却不曾开腔同他搭话。梁管事咳了两声，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罗管事叫满屋子的油烟呛得咳嗽连连，甩着袖子扇了扇眼前的烟雾，又顺手捏着袖子揩了揩眼角，眯起眼细细一瞧，迟疑了片刻，随即推上笑脸，躬身上前殷勤说道：“哟，这不是梁大管家么！您老怎的屈尊上这儿来了？若是有事儿，您只管差人唤我过去便是，哪儿能劳您大驾走这一遭呢，您瞧这儿烟薰火燎的。”
那梁管事等了许久，竟无人来搭理，原本很是不快。听了罗管事这一声“大管家”，又觉得十分受用，脸色不由得缓和下来，嘴上却还说着：“诶，快休乱说，大管家正在前头儿侍奉侯爷呢。梁某不过是个小小的管事，同罗管事原是一样的。”
罗管事听了连连摆手：“那可不敢比。您可是瑄大爷的左膀右臂，哪儿是我这等闲差能比的。”话说了一半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继续说道：“等来日大爷袭了爵位，这大管家的位置可不就是您的囊中之物么！到了那时，您千万莫忘了咱们向日的交情才是。”
梁管事哈哈一笑，伸出食指在罗管事面前虚点一点：“若真有那日，自然忘不了你！”言毕不再闲话，侧转身示意身后的白胖男子走上前来：“这位秦师傅是瑄大爷自南边儿带回的大厨，往后就归你管了。依着爷的意思，今晚的接风宴上不妨也叫众位好友亲朋尝尝南边儿的风味儿。你安排几个人给打打下手便是。”
罗管事听了，忙不迭应道：“好嘞好嘞！”
梁管事交代完了，却并不急着离开，反在厨房里转悠开了，一面东瞧西看一面感慨着：“一走这许多年，乍一回来，府里竟有多半是我不认得的了。”说着，他回转身，对着始终紧跟在身后的罗管事埋怨了一声：“哎我说老罗，你怎的竟不同我介绍介绍？”
罗管事猛地一拍脑门儿，竟是从未想起这茬儿：“哎哟，您瞧瞧我这脑子，真个儿是越老越不中用喽！”说完，他直起腰，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大伙儿且都歇歇，过来见过咱们的梁大管家。”
众人闻言均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围拢过来，见罗管事身旁站着一位四十上下的瘦峭男子。虽不解府里几时多了这么一位管家，还是恭恭敬敬唤了声：“大管家！”
梁管事连忙摆手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梁某只在瑄大爷身边儿当差，不过管得一房的事务，哪里是什么‘管家’！”说着又扭过头责备起罗管事来：“你可也是，这话可是能胡说的！要传扬了出去，人只道我梁某人有多眼馋大管家的位置哩。”
罗管事连忙陪笑道：“是是是，是我口无遮拦了。”紧接着又朝众人说道：“你们几个年纪轻的许不知道：梁管事那可是瑄大爷跟前的红人儿！前些年随了爷往南边儿去了，不在府里，难怪你们不认得他。如今既已回来了，你们都给我仔细着，好生孝敬，有你们的好处！”
众人皆垂首应道：“是！”
罗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近旁立着的几位对梁管事笑道：“这几位都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兴许您还记得。”见梁管事捋着胡须眯着眼，似是陷入了沉思，想来记不太清了，遂不等他接话，挨个儿介绍起来：“这是掌红案的刘顺；这是石喜，负责白案的；这是李贵、田三、林忠、孙旺、王福，还有这位花大嫂子，都是在这厨房里掌勺的。”
梁管事的目光随着罗管事的手指在这几人身上游走，眉头微锁，似是在努力回想他们年轻时的模样，连几人向他鞠躬问好也只微微点头，漫应了事。
罗管事一轮介绍下来，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开始四下张望起来：“咦，周全家的哪儿去啦？”
话音刚落，众人亦纷纷扭头帮着寻找。正找着呢，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娇音：“可不在这儿呢嘛！”众人循声望去，正瞧见一位模样娇俏的少女笑嘻嘻地推了身旁的中年妇人一把。众人忙让出一条道儿来。数道视线集于一身，那妇人却并不显得十分局促，只低着头稳步走上前来，向着梁、罗二人福了一福道：“管事的。”
罗管事点头应了一声，转头对梁管事道：“这是周全家的，内院儿里的主子们无有不喜欢她做的点心的。”
梁管事觉得周全这个名字甚是熟悉，略一沉吟，竟真叫他想起来了：“可是在马房里做事的周全？”
罗管事忙应道：“正是哩。”
梁管事疑道：“前日回府时我还曾到马房去转过几回，怎的没见着他？”
罗管事摇头叹道：“他呀，早就不在喽。”
梁管事吃了一惊，忙追问道：“怎的竟不在啦？论起来，他也不过同你我一般年纪罢了，究竟是个什么缘故？”
罗管事顿了一顿，这才解释说：“您有所不知，前些年侯爷得了匹好马，只是性子烈得很。这周全奉命驯马，不想竟摔了下来，不过几日功夫就没了。”
听了这话，梁管事也不免怅然地 “哦”了一声，许久才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要说这周全驯马的功夫，可真是没说的……”
“可不是嘛。”
“人也不赖，老实本分……”
“是啊。”
“怎的说没就没了呢……”
罗管事不再接话，只低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良久，梁管事才回过神来，问道：“这是几时的事儿了？”
罗管事心里数了数日子，终究不大确定：“总得有……十来年了罢。”
话音刚落，便听那周全家的忽然轻声插了一句：“十六年了。”音调里已然带了鼻音。
罗管事微微一愣：“哦……都十六年了……也是，当年你家那丫头还被抱在怀里哩，如今可不已经十六七了么？”
梁管事听了，不禁想起方才周全家的身旁那位人俏音甜的少女，遂随口问了一句：“可是方才应话的那个？”
罗管事摇了摇头道：“不是。那是钱兴家的丫头，叫巧云的，现在花大嫂子手底下学徒。她爹现负责采买，尚未回府哩，下回叫他给您请安去。周全家那丫头名叫翠枝，比她也只大了几个月。”说着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冲着角落里招手喊道：“翠枝，过来这里！”
梁管事抬眼望去，见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位衣装朴素的少女，许是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只是耳垂逐渐红透，显然不惯于如此惹人注目。待走到近前来，少女低身福了一福，向两人轻声问过了好，便垂首敛目站在母亲身旁再不多话。
梁管事捋了捋胡须，背手而立，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却见她头上用巾岶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几绺碎发。因是低着头，梁管事看不十分真切，只觉得肤白胜雪，眉似远山，鼻梁高挺，樱唇粉嫩，所见之处无一不恰到好处。饶是那梁管事阅人无数，也不禁心中暗赞：好个样貌！
回想那周全模样并不出众，再看一旁的中年妇人亦不过中人之姿，这样的爹娘竟生出了如此出挑的女儿，实在叫人惊奇。怪道南边儿人常说：弯弯竹子发直笋，倒也有几分道理。如此想着，梁管事的脸上不觉带上了些许笑意，话语也变得轻柔：“你，叫翠枝？”
翠枝点头应道：“是。”
“多大了？”
“十七。”
“嗯，该许人家了。”
罗管事忙应和道：“说的是哩，原本去年要报上去，她娘舍不得，这才耽搁了下来。今年不消说定要办事儿的了。”翠枝听这两人旁若无人地议论自个儿的终身大事，羞得只差钻到地缝里去，低下头不再言语。
梁管事因又问道：“可选好了哪户人家？”
周全家的忙答：“不瞒管事的说，我这个丫头虽说到了年纪，实则百事不通。我也是怕她惹得婆母不喜，这才想留在身边儿再教导一些儿时日。好在众位叔伯婶娘并不嫌弃，倒有几个来说亲的。我瞧这其中也有不错的小子，只等哪日回过了太太，便好办事儿了。”
梁管事一面听着，一面继续打量着翠枝，见她虽是一身荆钗布裙，却也干净齐整，不似一般厨娘浑身沾满了油污；又且始终低眉顺眼的，言语做派尽显温婉性情，一看便知是个听话好操控的。如此妙人儿，若只配个小子，未免可惜了。
虽如此想，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又随罗管事见过其余一众人等，这才告辞离开了。
罗管事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出了门，见人走得远了，方微微撇了撇嘴，转身折返回来。还未进门哩，便见几个丫鬟婆子围着那新来的秦师傅吱吱喳喳地打听他在南边儿的趣事见闻，罗管事不免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跨上前去大声喝道：“都在这儿扯的什么闲篇儿？还不快干活去！”
众人轰的一下散开了。罗管事将秦师傅带到一处案板前，又为他安排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子来打下手，便走开继续督工巡视去了。
厨房里又恢复了忙碌的景象，一切仍同往常一样，仿佛那个梁管事从未来过。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切终究不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梁大管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