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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租(下) 他往后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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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的生活看来是平静不了了,不但有个冷酷的前女友需要算计,还有个孱弱的拖油瓶需要照顾。
拉过婴儿车,他俯身仔细查看孩子哪里不舒服,结果发现小孩只是饿了,便出于医生的本能没心没肺地朝外头喊道:「孩子饿了,妳阿要喂奶啊?」
「先喂些米糊,进去厨房,靠左,蓝色橱柜里面,拿小碗冲调一下就可以了,谢谢。」她并没有放下手边的活儿,在他面前,掩饰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此刻,她就像缩进了海螺里的寄居蟹,不用面对便自以为大家都安全了。
「妳这女人可真够极品的。」他不满地咕哝着,可长腿还是老实地迈向了厨房。
单就作为一个尚有良知的成年人,就算那是情敌,不,两个烂人的小孩,他也该放下芥蒂伸出援助之手。
小孩吃饱后倒也安静,自己掰着小手指玩,嘴里不时发出表达高兴的咿咿呀呀声。
金戈不禁想起那些健康每况愈下的病人们,哪一个不是愁眉苦脸的,也只有孩子能够在身患重病却不得医治的情况下还可以笑得这么单纯无忧了。
包裹寄出后,肖淋返回屋里,看见他用绒毛玩具逗弄大龙,一大一小都在笑,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八年前那个温柔多情的他,眼神变得迷蒙起来,突然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如果当年父亲没有弃她们而去,如果当年她没有选择放弃,那么,今天就会是真的一家三口在一起了也说不定。
可是时光不逆,人事已非,现在再存什么假设幻想都是虚妄,她的余生她知道,已无关爱情,已无关婚姻,已无关于他。
她渐渐下了决心,她必须强硬起来,以冷淡疏离的态度逼迫他知难而退,他早一天离开她离开这里,就能够早一天寻获他真正的幸福。
再不舍他,也要尽快结束这金主与情妇的游戏,也好尽早放他自由翱翔,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他,本来就不是她这样的人能够企及并占有的。
「欸!」他横眼一瞥,冷道,「我决定,今天就搬进来。」
想通之后,她的应对便从容起来:「家具简单却也齐全,但是你们做医生的应该都有洁癖吧。再说,前房客是女生,留下的东西都是粉色系的,你如果可以将就那就没有问题了。」
「我回职工宿舍把行李拿来就行,本来也就没什么东西。」比起八年前富家公子的自己,他早已脱胎换骨成成熟男人了。想他研三那年去东非当志愿者,那时的生活环境和条件已然称得上极端恶劣了。人一旦经历过那些,自然就不会再对物质抱有多高的要求了。
「噢。」窗外天色暗沉下去,灯光开始浮上屋脊,她打开电灯,转身问他,「那你是吃过晚饭再来吗?我这里只有泡面。」
她是有多穷?非等到路灯亮起才开灯,晚饭也只有泡面,而且听那口气就象是怕他留下分一杯羹似的。
「好啊,顺便一起吧,我要两碗,一碗不够。」他仰脸笑笑,一副妳难受我就高兴的样子。
「噢。」她也只是淡而处之。
她的背影很匆匆,看得出来生活方式一直都是这么快节奏的,他琢磨着她,除了爱钱到走火入魔以外,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果断、干练、现实、精明……唯独少了那股向上的精神,现在的她,就像动物园里被剪了翎羽的大雁,再也回不到蓝天里。
因为是他要吃,所以她特意煮了一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只是用开水冲一下,另外还加了颗鸡蛋进去。
端出去给他的时候,她还怕他会嫌弃,没想到他吃得香,一口下去都能吞下三分之一的面条了。
她则捧着碗在厨房里吃,边吃边看超商的广告册,精打细算周末的大采购要怎样才能花钱最少,用有限的金钱买到最大限度的物资,这是每个穷人的必修课。
他慢慢踱进厨房,站在她的身后看她在纸上圈圈画画,脖子歪得都扭曲了,还是没能搞懂她为什么在吃饭的时候比较着两种卫生纸的张数和克数。
他的一声长叹让她停了下来,她一惊,转身低声斥道:「吓死人不偿命是吧?」
「理论上讲,是的,但实际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的死了,男的很难撇得清关系。」他将碗递到她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补充道,「再来一碗一样的。」
她翻着白眼抓过碗:「你不做医生可以去做律师。」起身走到煤气灶前,打了火,轰轰地就煮了起来。
「你男人是怎么甩妳的,看起来妳还算家庭主妇嘛。」他反手抵靠着桌子,语气暧昧,说不清是酸还是讽。
「个性不合,和平分手。」她回答得很大方,内容却小气。
他也知道想要从她嘴里撬出真话来,难度定不亚于让哑巴说书,便冷笑着换了个话题:「妳有钱亲戚呢?你爸妈呢?他们都弃妳不顾了吗?妳到底是有多惹人嫌啊?」她可以忘记疼痛,可他不介意费点唾沫星子唤醒它们。
「家里败了,父亲死了。」她又一句带过,简明扼要得仿佛前一句话也是真的了。
他略微消化了一下,自认对她了解颇深,她素来待人欠缺热情,所以单从她那张淡漠的脸上是判断不出这些话的真假的,可即使是真,事到如今他也不应该对她生出同情来。
他的心早在八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刻变成了冻石,又硬又冷。
她将盛满面条的碗送至他眼前:「吃吧,就没那么多话了。」
隔着热气瞥了她一眼,他一把抓过碗筷,烫着了却死撑着没做任何反应,甚至慢悠悠地转身就座,宁可捏紧了拳头,也要在她面前保持「优雅从容」。
肖淋洗好锅后捧起自己的碗就出去了,似乎打定了主意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他嚼着面条,胸口憋闷着。
可没过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搁下空碗的同时,将一管烫伤膏放在了他的面前。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患上心律不齐。
「以后小心点。」她几乎马上就转身离开了,她不想沉沦,尽管他的每个小细节都牵绊着她的心。
她带风的脚步干脆利落,就像他是个麻烦,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麻烦扩大化罢了!
刚升腾起的温暖转瞬便又冻结坠落了。
再凌厉的目光扫过去,对她都是无关痛痒的,她根本就是一尊冷血无情的雕像,是没有心的。
他本想砸碗泄愤,反正已经砸了一个杯子,不如凑成一对得了。
她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折返了:「碗跟杯子都是买泡面和奶茶时附送的,数量有限,还请珍惜。客厅也请打扫一下,尤其是那摊碎瓷片,仔细扫干净了,免得伤了小孩。」说完就走,他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一口喝干了面汤,他将碗重重一搁,慢条斯理地在发红的掌心抹上药膏。
做完一切,周遭还是静谧得可怕,这宅子本身就远离大道临近郊区,这时候除了风声就是钟的走针声了,她甚至把客厅里的灯都给关了。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冻出来的,这附近太空旷了,加之又是平房,晚上一刮风白天积聚的热气就都被带走了,显得格外的冷。
尽管不情愿,他还是赶紧起身找了簸箕去清理了客厅,本想顺便打开空调冲淡些凉意,可找了一圈才发现客厅里压根就没装空调,这宅子根本就是属于王牌售楼小姐也要摇头的夏天热死冬天冻死户型。
这么破的房子,是他非要住进来的,如果说他不是猪头,这世界上恐怕就没人能够荣获这项殊荣了。
打扫完毕后,他再次身处客厅中央,感慨着,这破屋还不及医院单身宿舍的一半好呐!
「肖淋,给我钥匙,我要回宿舍去拿行李。」棉被大衣一样不能少,他虽然不畏寒惧冷,可冷会让人思维迟钝行动迟缓,这种感觉才是他不喜欢的。
左边的房门开了,肖淋也只是伸出了一只胳膊,甩手将钥匙扔给了他:「圆圈型的锁是院门的,柱型的锁是大门的,扁平的是你右边房门的。」
眼看着她就要关门,他伸腿将皮靴卡在门板与门框之间:「妳忙什么?还是怕见到我会良心不安夜不能寐?」
脑袋移到缝隙前,她淡淡地回道:「我开的是网络旧物店,这个时间段正好是上班族们回到家里打开电脑订购商品的高峰期,自然是在忙生意了。」
邪魅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击出一掌打在门板上:「我也是妳的客户,怎么不见妳对我这么积极热情了。」
她蹙眉,都快在眉与眉之间造出一道竖纹来了。
没什么可怕的,她告诉自己,熬着熬着……总会有熬出头的那一天的。
两人只是对望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忙碌。
◎◎◎
三个多小时后,金戈开着他那辆吉普回来,带来满满当当两大箱的行李外加一床棉被跟一颗沉香枕,这颗古枕还是八年前他母亲为治疗他的失眠症而特意从一所知名的古寺请回来的。
肖淋正在厨房给大龙冲奶粉,大龙这孩子并不难带,每天吃完这顿他基本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平时也是不怎么哭闹,一直都很乖。
她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久病的孩子只要些许的安逸就满足了,因为再没有比病痛发作时更难熬的了。
他进屋的时候,风从敞开的大门大量涌入,逡巡之下发出类似呜咽的吼声,这让身处其中又南北对立的两人看起来更象是要在今夜决一死战的大仇人了。
「帮忙吗?」他弯下腰去的霎那,刚刚那独孤求败的气质便转瞬即逝,只见他两手拖着行李,背上又扛着被子,除去那器宇轩昂的好模样,活脱脱一副难民扮相。
她愣了一愣,本来想笑,但转念一想,就是要笑又该是怎么个笑法呢?随即便失了笑的欲望,改为雕塑似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明明爱很浓稠,却要装作心无挂碍,真的好难好难啊!
「嫌我腾不开手付不了钱是吗?」他已经打开了自己那边的房门,正比划着怎样才能一次性通过这些大包小包。
「自己的事自己搞定,我要去喂大龙了。」她皱着眉头从厨房里走出来。
而他的眼睛则瞬间瞥向了她,在看清楚她手上的奶瓶后,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她虽惊讶于他的「顺从不争」,可脚步并没有因此放缓半分,回屋,然后关门。
只有分属于两个世界时,她的一颗心才算落定,哪怕只是蜷缩苟安在一个小角落里,也好过与他在一起时的窒息感,就好像他是毒,一旦与之融洽,她就会生不如死。
他撇撇嘴,不满都往肚里咽,他相信,早晚有一天,她欠他的都得还!
一心二用的情况下,他直接拿脸撞了门框,手还被重重挤了一下,在好好可怜同情了自己一会儿后,他才一件件地将行李铺盖搬进了屋,这些东西他整理收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是没开暖气也足够他累出一身汗来了。
他的这两间房,外间有卫生间和浴室还有小书房,内间就是卧室,有胡杨木做的床有三夹板做的衣柜,还有架貌似订制的欧式古典梳妆柜,他觉得这简直就是穷汉与千金的搭配了……不知前房客是不是得了人格分裂症?
冲了个澡后全身放轻松地躺在床上,沉香木枕一如既往地散发出淡而绵长的香味,慢慢地带他进入了梦乡,今晚注定将是他睡得最香也是最沉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