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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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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片停车场,金戈终于看到了一座带院子的水泥胚子的旧宅子,尽管是一排五间平房,但占地面积算大的了,看上去起码超百平的样子。
院墙仅仅是一圈木栅栏,油漆掉了大半,幸好不是红色的是紫色的,否则都可以拿去拍恐怖片了。
门牌在风中晃荡着,发出类似木鱼的叩击声。
旁边居然还挂着一张求合租的告示:每月五百元,水电另算,限女性。
这就是她肖淋正过着的日子,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不都是她活该自找,不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恕吗?
可为什么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萧索,想象中喜悦却并未如期而至,心反而沉得更低了呢?
记着地址的纸条几乎被他揉烂,自己也是贱,他暗讨,守了几天逮不到人,便调出病历记下地址寻了来。
大门突然开了,他身体反射性地往院门旁的阴影里躲了进去,做完这个动作他直想抽自己,怎么搞得就像见不得人似的。
那边,肖淋将婴儿车推到一旁后,自顾自照客户订购清单一份份打包起货物来。
「哗啦!」推开院门,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肖淋,妳是一心想这个孩子死掉吗?」既不给孩子看病又不好好照顾,她到底存的什么心思?良心给狗吃了吗?
肖淋一愣,抬头望去,他已擦着她的肩膀入了走廊,径直来到了婴儿车旁,为大龙做起检查来,她扭头,怔愣地看着他那精雕细刻的五官,手里的东西早已抓不住,掉了下去,就像她的心,一直坠一直坠……
「你……怎么来了?」她支吾道,没想到他会找来,没想到自己竭力压制的想念会在此刻一触即发,平静的心湖瞬时荡起千层浪。
「看看妳有没有犯罪有没有成为虐童犯!」他转身面对着她,冷嘲热讽道,自然是气她的所作所为,可是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他是她的谁啊?有什么资格管教她呢?
她瞄了一眼孩子,实事求是道:「他……他很好啊,不会……有事。」
他冷哼,却也无从反驳,想来这几天她一定是去了别家医院将孩子的烧给退了,这表明,她不想再见到自己!
是讨厌他?是漠视他?还是怕他向她讨债?
昔日鹣鲽情深,早成云烟而散,恐怕在她心里他也早已成为无关紧要的存在了吧?
今日再见,只剩下尴尬了,看她那局促不安的模样,分明不愿再次面对他嘛。
可是他为何还是放不下这样的她,怨着惦念着,气着追寻着,脑子里全是关于她的种种流光掠影。
她脊梁僵直,像个门童一样侍立着。
他却已经自说自话地推着婴儿车进了屋。
「欸,你……」她快步跟上,落日的灰烬将两人的影子叠加在了一块儿,长长的,一直延伸向屋里的灰暗。
中间的这一间房,后面是厨房前面是客厅,客厅的右边很空,左边则堆满了纸箱,有几个打开着,装的都是些富于古早味的小玩意儿,诸如大头娃娃的年画、纸糊的风筝灯笼、拨浪鼓、虎头鞋帽枕头、十字绣等等,联系到肖淋在门口打包准备邮寄的那些,可想而知,这些就是她所谓的生意了。
「开下灯。」他自然而然地说道,并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单人南瓜沙发里,当自己家似的。
肖淋紧张得脑门上都快滴出汗来了,纠结要不要请他离开,因为他是她在感情上所承受不起的负担。
要求遭到漠视后,他状似无意地一伸长腿,玻璃茶几不幸被踢,马上就晃了起来,上头的马克杯一个不小心便摔了下去,碎掉了。
她皱起眉头,逼迫自己硬起心肠:「还是请你高抬贵手,离开吧。」声音压得极低,不情愿又能如何,他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不,我是不会走的。」双手交叠于身前,他舒服地躺着,「既然来了,我就不打算走了。」
「是要我请警察过来吗?」她心慌意乱地轻轻踢了踢沙发底座。
眉毛轻挑,他假笑着看向她,眼神冷峻锐利得足以穿透她所有的设防:「妳确实可以去请警察叔叔来一下,我不介意向他描述一下妳是如何虐待妳的小孩的,说真的,社会福利院比妳更适合照顾这个孩子。」
他要她屈服,以前是他太惯着她了,她说爱他就爱他,她说分手就分手,他打算从今往后都要由他来主导他们之间的关系,来也好走也罢,都他来决定。
「你威胁我?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仿佛有千金重担压了她的肩膀,她生气她害怕,怕寂灭多年的爱会重生,怕自己的冷漠敌不过他的温存,怕父母的悲剧将在他们身上重演,「和我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只会坏了你的声誉。」
投向她的眼神虽然冷冽,可他的心却隐隐刺痛着:「我又不是名人,还是个大男人,在乎什么名声,我来,就是想讨回我在妳这里失去的,妳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甩了我的女人,这份耻辱跟随我快九年,是时候洗刷掉它了。」
既然来了,他就做好了与她长期周旋下去的打算了,他们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也是时候该算算清楚了。
「那……你想怎样?」她将脸撇去一边,不敢看他,对,她心中有愧,都是她对不起他。
他有备而来,她显然无力招架。
「给妳钱赚,只要妳伺候得好,我出手不会小气。」他淡淡地冷冷地勾起嘴角,轻蔑地陈述道,「妳那孩子是父不详的私生子,户口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报上的,没有任何证明,手术费不是妳能负担得起的,只要妳同意,让我做妳金主,妳做我情妇,钱就不是问题了。」
「情妇!」双眸瞬间失去光彩,变得空洞,她不可置信地重复这个伤人的字眼。
「是,情妇,妳都能给别的男人生下私生子,做回情妇还不是小事一桩!」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有着比自己还深的瓜葛,他的语气就忍不住尖酸起来。
她无力地垂下头颅,与其解释,让他对自己抱有希望,不如一错到底,让他认定自己的不堪,让他对自己彻底死心。
「好,我欠你的,我还,还完,你我便不再有任何的关系。」想开了,反而轻松了,她淡淡然地答应道。
「自然,等除了这块儿心病,就是妳求我留下,我也不会再回头多看妳一眼的。」她的淡漠让他不爽,他原以为她会再多挣扎一会儿的,说到底,还是他太低估了她不要脸的指数了。
她在那儿杵着,稻草人似的可怜,她答应了,确实是存了私心的,想要最后再拥有他一段日子,就算屈辱也罢,他人可以走心也可以离开,可是记忆却是他所带不走的,将永远属于她,足够她以此作为慰藉过完她的余生。
「既然妳没有异议了……」
「等等,」她突然打断他道,「我不接受施舍,我的工作我的生活会照旧进行,于我,你只是一个需要特殊服务的房客而已。」
她可以做他的情妇,因为她欠他太多情债,但她也必须保持经济上的独立,金主迟早会变成陌路人,事业却永远不会抛弃自己,就让她保留这最后一点点尊严吧。
「特殊,服务!」他咬牙切齿地重复她的这一措词。
「是,想必你也不想再和我产生感情上的纠葛吧?」她把两人的关系进一步黑化,要他明白也是要自己明白,这次,他们之间只不过是买卖双方的关系。
「好好好……」他阴沉地笑道,「难得妳这么大方,还想着帮我省钱,那么,我们以后就采取按劳付酬制,我从妳哪里得到多少就付妳多少。」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本来他想包养她,不让她这么辛苦,但人家不领情,那他又何必再大方下去,就依了她,把她当成站街小姐就行了。
「好。」她心头千般思绪终究还是被镇压了下去。
「那,这些钱归妳了。」他慢条斯理地掏出皮夹,抽出万把块钱扔到她的身上,「这些只是一个月的房租,额外的服务我会另付。」
她不能爆发,既然剜心剔骨的罪都受了,哪能为了这点点委屈就崩溃,强自振作道:「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尽管就是想要羞辱她,可见她一张张将钱捡起的温吞动作,心里却一丝高兴都起不来,不但如此,似乎还有一把刀正在凌迟他的心脏,疼得厉害。
他们都用不爱伪装着自己,都看不清对方的真心。
「你几时搬进来,以后,右边的那两间房,你用。」她已经调节好心情平复完情绪,如同刚从冰窟里爬上来的一样冷,她看了看时间后转身向外走去,「快递公司的收件车就要来了,我现在得去忙,你自便吧。」
「孩子呢?」盯着她的背影,他问道,这个不负责的母亲,一次次地让他心寒。
「没钱买奶粉才会饿死。」她故意把话说得符合自己所要扮演的那样冷酷,不敢回头看他,只能借工作逃遁。
背往后重重一靠,他对她失望透顶,自觉已无力挽回她的良知了。
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抹纤瘦的身影,他举起双手使劲搓了一把脸,必须振作,重新开始他们的纠葛,这次由他来主导一切,要学会跟她一样狠,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孩子突然呜哇哭起来,他先是吓了一跳,神魂慢腾腾地从负面情绪中拔了出来,然后视线才慢慢聚焦到孩子身上。